第一章
作者：简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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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俊展不停的在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蹙拧着眉心，同时不停看表。 五点半了，今天第五名家务助理在总经理室外等着他面试，七点他要参加建筑工会的年度设计大奖，他是颁奖人，还要致词。 预料在今晚的酒会上，他会是备受瞩目的焦点。 昨天他的团队成功竞标了一块位于台北车站附近的商用地，早上他立即宣布要盖一栋专为老人设计的长青公寓，这“不聪明”的举动立刻引起各界哗然。 很多人想在那块地盖观光饭店、百货公司、购物中心、顶级SPA会馆或美容医院，甚至有港商想买下来盖影视总部，他却指名要盖公寓给老人住，他知道已经有很多人在骂他是疯子了。 他是疯子吗？ 他是疯子就好了，疯子不必卖命工作，他倒是挺羡慕疯子的。 他口中所谓的老人，指的当然是富豪级的老人。 他们住得起最好的房子，也不想在号称清幽之地的乏味别墅度过晚年，他们爱热闹，有足够的能力血拚挥霍，他相信这类的潜在客户很多。 昨晚他一夜未眠，积极构思长青公寓里的种种设施，早上立即开了场记者会，亲自说明长青公寓的第一期计划跟第二期计划。 消息一出，很多人都傻眼了。 不停有营建界的长辈打电话来叫他打消念头，还有研究人类学的教授请梁秘书务必要转告他，老人家不适合住在有太多电脑控制的高楼里，要他三思而后行，不要逞一时之快，盖一座无用公寓在黄金地段上养蚊子。 究竟他的长青华厦是会养蚊子还是会吸金，那就拭目以待吧！答案是未知数，只有做了才知道。 “梁秘书，请面试者进来。”他按内线吩咐。 什么叫屋漏偏逢连夜雨？他此刻的情况就是。 晚上的酒会预计九点结束，还可能跟几个很熟的建筑师朋友去酒吧小酌一番，明天早上九点的飞机飞上海，十二点有餐会，在餐会之前他要见一位当地重量级的官员。 这些都是例行公事，他蛮牛般的体力尚足以应付，糟就糟在帮他工作近两年的家务助理林小姐昨晚车祸重伤，人还躺在医院昏迷不醒。 他叫梁秘书带着现金去探望过了，也透过关系让该院最好的医生替她开刀，还对林小姐的家人表示，医药费不必担心，由他来负责。 该做的都做了，如今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然而他不可能枯等林小姐醒过来或康复出院，他不能一天没有家务助理，家务助理最大的责任就是替他照顾仲函，没有家务助理他就断手断脚，哪里都不能去，家里也会乱成一团。 早上他叫梁秘书去人力公司找人，她衔命而去，大概是知道家务助理对他的重要性吧，很快就有了消息。 当初推荐林小姐给他的全能家务助理中心效率很快，今天就安排了四个人来面试，可惜通通不符他的要求。 其实他的要求并不高，因为要二十四小时住在他家里，所以最好是未婚，长得至少要清秀，仲函不喜欢不好看的女人，也不能太老，仲函三年级了，要跟他这个年纪的小朋友沟通，所以不能是大婶级，会有代沟，因此三十岁以下是极限。 林小姐就很符合要求，两年前面试时她二十八岁，离过婚，没有孩子，有个稳定交往的男友在杜拜工作，对家务非常有兴趣，为人沉默寡言，谨守分寸，从来不会用爱慕的眼光看着他……嗯，这点非常重要。 这样看来，他自以为条件宽松，其实还满严苛的嘛，这个盲点他现在才发现。 不过，虽然条件苛，他给的薪水却很高，每年他会带仲函出国两次，为期至少十天，那二十天就是家务助理的假期，他不但薪水照付，还给休假奖金。 因此，他相信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会有人符合他的要求的。 叩叩—— 应该是面试者来了。 雍俊展抬起头来迎视，“请进。” 适不适合，通常第一眼就知道了。 感觉是很奇妙的东西，感觉对了，就什么都对了，他跟仲函心灵相通，他看得顺眼的女人，仲函通常也会看得顺眼。 他定睛看过去，一名身材纤细、秀发披肩的年轻女人走进来。 她穿着样式简单、剪裁合身的白色七分袖上衣，浅蓝色九分牛仔裤，裤管微微反折，搭配白色低跟鞋，颈上的苹果绿纱质围巾松松的绕了两圈，纯粹装饰用，很宜人、很舒服的春天打扮。 “您好，我是万紫沁。” 她走到了他面前，他很意外来的会是这么甜美的女人，她的五官分明、巧唇水润、长睫浓密，他甚至觉得她那双澄亮杏眸似曾相识。 “我是雍俊展。”他比了个手势。“请坐。” 为了面试家务助理，他让梁秘书在他桌前放了张椅子，平常那地方是净空的。 “谢谢。”她拉开椅子坐下。 他察觉到她似乎非常紧张，眼神非常之复杂。 他看了一眼电脑，萤幕上所显示的，正是她的履历。 二十七岁，英美语文学系毕业，具备合格的烹饪厨师资格，也通过家务中心的各种考试，还经过教学医院的精神科检查，身心皆十分健全，拥有一年的家务助理的经验，并且愿意住宿雇主家。 直觉告诉他，就是她了。 不过他还有几个基本的重要问题要问她。 雍俊展又看了一眼手表，营造了急迫感。“我七点还要参加一个酒会，没有很多时间，有几个问题就直接问你了，如果让你感到不舒服或你不想回答的，你可以直接说。” 万紫沁紧张的吞了口口水。“好的。” “我让你紧张吗？不要紧张，只是一些很平常的问题。”他淡淡一笑，问道：“你有很好的学历，为什么想从事家务助理的工作？” 她定了定神，又清了清喉咙，这才规规矩矩的回覆，“我喜欢做家事，也从琐碎的家事之中获得很大的成就感，看到雇主因我的存在，生活变得井井有条，我就会很开心，其实我也试过在一般的公司上班，但发现不适合我，我还是喜欢当家务助理。” 这个答案很合理，没有任何值得他怀疑之处，他接着提出第二个问题。 “你的上一任雇主住在高雄，因为他们移民美国，所以才不得不结束与你的合约，你没有想过继续留在高雄工作吗？” 她停顿了一下，才道：“事实上……我刚结束一段感情，对方住在高雄，上个月结婚了，我不想留在伤心地，所以要求公司调我到台北。” 他点了点头，不想探究她的私人感情问题，只问她，“你知道你要照顾一个九岁大的孩子，还要住在我家吗？” 万紫沁喉咙微涩地说：“是的，我知道。这方面我没问题，之前我也住在雇主家里，他们有一对七岁女儿和五岁儿子，我跟他们相处得很愉快。” 雍俊展假装阖上文件，事实上里面根本没她的档案，他习惯以此做为谈话结束的暗示动作。“我没有问题了，你有问题要问我吗？” 她屏息地看着他。“您的意思是，我录取了？” 他简洁的点头。“对。如果你也没问题的话，那从现在开始，你是我的家务助理，薪水、休假、福利、奖金，这些由你的公司跟你谈。” “好的，那么……”她润了润嘴唇，看起来仍旧紧张。 雍俊展看着她。 是他太敏感了吗？他老是觉得她好像在引颈期盼着什么，她是全部面试者里最紧张的。 “你怕我吗？”他淡笑一记。“我只是很忙，但绝不可怕，只要你把份内的工作做好，你会知道我不是一个龟毛的老板。” 万紫沁吸了吸鼻子，捏紧了拳头，眼底有丝激动。“不是的，你误会了，我并没有怕你——” “那就好。”他习惯性的打断她，因为他发现她总是会忽然停顿下来，而且往往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而抑止自己把话说完。 “你的行李在哪里？”他顾盼的扬了扬眉峰。“你的公司应该告诉过你吧，如果通过面试，今晚就要开始上班。” 她迎上他的注视，又吞了口口水。“是的，我知道。事实上，我的行李就在外面……” 雍俊展蓦然站了起来，绽开个最富魅力的笑容。 “那太好了。”他的唇微微的弯起。“你现在就先跟我回去，我要回家换套西装，还要在车上谈公事，你尽可能多了解我一点，这对你有帮助，明天我就要去上海了，你必须在有限的时间多知道一些事情。” “呃，您的儿子……”万紫沁瞪视着他蠕动的唇。“我是说贵公子，他现在也在家吗？” 他露出一个笑容，轻松地说：“他叫仲函，伯仲的仲，函数的函，你叫他仲函就可以了，至于‘贵公子’三个字，他一直挺反感的，所以你也尽量别把他当贵公子看待，只要当他是个普通的九岁孩子就可以了。” 她傻眼的看着他跟她开玩笑。这个男人……怎么还是这么迷死人不偿命啊？ 万紫沁拉着行李箱跟在雍俊展后面，他身材高挺、行色匆匆，她得要快步才跟得上他。 饶是她的低跟鞋答答作响，他也丝毫没有要慢下来的意思，而梁秘书像是已经训练有素了，即使穿着高跟鞋和窄裙也还是能够与他并行，实在厉害。 进入电梯，梁秘书双眸直视手中的PDA，一直在对他报告事情，他凝神倾听，不时提出自己的疑问。 她可以感觉得到，梁秘书的神经绷得非常的紧，整个人都在备战状态，以免被顶头上司问倒。 “你在听我们说话吗，万小姐？”雍俊展忽然回眸看着她，神情颇为自在，但眼光是惯常审视他人的那种味道。 “啊？”一层不安的神色浮上她的眉梢。自己是不是听了什么不该听的？ 他低头微笑地看着她。“你可以听听我们在说什么，可以帮助你了解我。” 万紫沁感觉到自己心跳加快了。“哦，好，好的，是的。” 原来是这个意思，他要她在最短的时间内进入状况，接下来他就毫无选择的必须要把家跟儿子交给她了。 还没面试之前，梁秘书告诉她，如果录取的话，明天开始，她将独自跟总经理的儿子相处十天，因为他要去上海办公。 他常这样把孩子丢着，自己去出差吗？她是个“陌生人”啊，他又怎么能信任她这个陌生人呢？ 如果今天不是她录取，而是别人录取了，他也要把孩子交给别人照顾吗？如果那个人是变态、虐儿狂怎么办？ 当然，她当然知道透过人力公司以及推荐她的家务助理中心，有一定的保障，但孩子毕竟是孩子啊，如果遇上了心怀不轨的人，那…… “其他的你用简单的文字报告。”他对梁秘书继续交代，“还有，明天要用的资料我看过了，有些地方不对，我已经Ｅ到你信箱了，你辛苦一点，把有问题的部份汇整过后，今晚Ｅ给我，不要超过一点。” 梁秘书头皮发麻的看着上司。意思是，她又要加班了。 时也，命也，自从她进公司之后，公司扩充一日千里，她也就一个人当两个人用，忙得男朋友都快翻脸了。 然而，在雍家主导的“乐意集团”是没有冗员的，现阶段更是每个人都配合总经理的步伐在调整自己，不过也没有人抱怨就是，毕竟总经理从不吝啬发奖金给底下的人。 “万小姐，我不在的时候，有问题就找梁秘书。”他看着她提醒。 “是的。”她要从容一点啊，每次被他一看，她就心跳加快，再这样下去怎么行？他早晚会感觉到她不对劲。 天色渐渐暗了，霓虹灯接续亮起，她看到一部气派黑亮的进口休旅车在他们面前缓缓停下来，司机迅速下车把她的行李放进后行李箱，然后替他们打开后座车门。 雍俊展先上车，然后才是她。 一上车，她就微微一愣。 车里还有人，而且座椅跟一般轿车很不一样，虽然不一样，但她看过，在电影里看过。 有钱人的车子都改装成这样，可以面对面坐着，甚至可以交叠双腿，因为很宽敞，中间还有长桌，桌上有打开的笔电和一个文件夹。 她和雍俊展坐在一起，另一个男人坐在他们对面。 “我来介绍。”雍俊展微笑。“万小姐，这位是我们乐意集团的副总经理成皓成副总。” 万紫沁朝成皓点点头，对方眼里净是对她不加掩饰的好奇和惊艳。“那这位美女是——” “万小姐是我跟仲函的新任家务助理，林小姐昨晚不幸车祸重伤，现在还昏迷不醒。” 成皓眼神像被俘虏般。“原来是这样啊……” 她不着痕迹的垂下了眼睫。 都已经知道她只不过是个小小的家务助理，他却还是目不转睛的看着她，她被看得很不自在，直觉这位什么副总的好像是那种自命风流的人物，而她又不能把头转开。 “万小姐，你看一下这个。” 雍俊展忽然把自己的手机拿给她，她微愣了一下才接过手。 他简单地说：“影片档案里有我家的环境录影，你可以先熟悉一下环境。” “是的。” 手机通常都有很多秘密，尤其是他这种大人物，他竟这么放心把手机交给她？ 不过也幸好有他的手机解围，她总算不必再面对那个什么副总的眼光了。 她专心的看着影片介绍，耳边是他们交谈公事的声音，雍俊展正在说话。 “人们喜新厌旧，尤其是有消费能力的人，他们不换家具是因为丢弃麻烦，这套流程能让所有人开开心心的汰换他们不要的家具，我们每一季的新品永远有客户在等着购买。” “所以，到时会产生很多回收家具。”成皓说道。 雍俊展点点头。“我看中一间上万坪的旧货仓，我们服务旧有客户，回收我们出品的家具，而且免费，每个人都喜欢免费的服务，这是根植企业形象的捷径。” “你认为全省的人会大老远跑到你的货仓买旧家具？”成皓一脸怀疑。 “不会。”他自信地说：“所以我不要实体销售店面，只要雇用一批人成立网购中心，网购的实力惊人，我们不能忽略这一块。” 成皓挑了挑眉毛。“你是存心击垮那间北欧来的家具集团？” 雍俊展淡淡一笑。“我会说，他们是实力坚强的对手，他们专精于家具，但家具销售部门只是乐意集团的一部份。” 他沉吟半秒。“他们主攻DIY的销售组装模式，你……” “有多少人真正在享受组装的乐趣？”雍俊展露出一抹笑容。“不需要自己动手组装将成为我们的产品特色，我们的预售样品屋也全面要求摆放我们自己出品的家具。” 成皓接口，“这么一来，来看房子的人不论买不买，都会成为我们的潜在客户，真是高明啊。” “所以我们需要新血。”他微笑地说：“不要管有没有设计经验，到设计学院里去找人才，国内的国外的都不要放过，我们需要大量的设计师，需要开发至少二十种品牌，每一个层级都要价格分明。” “有必要这么麻烦吗？”成皓可不认同了，“你老是要把单一化的东西呈放射线发展，我们会很累。” 他从容一笑。“你会喜欢打开朋友家的门，看到跟你家一样的家具吗？” 成皓蹙起眉。“我很想说我喜欢。” 雍俊展大笑，随后才道：“等着吧，乐意集团早晚要到北欧设分公司。” 成皓看着好友兼上司。“好大的口气。” 当雍俊展接下乐意集团的总经理职务后，把他挖角过来当副总，当时他还怀疑雍俊展这建筑的门外汉可以撑多久，没想到他点子创新、源源不绝，乐意集团也从纯建筑跨行到家具、饭店，甚至包办了所有建筑原料。 “这样算口气大吗？”雍俊展一派自在。“人家都已经来东南亚给我们拜码头了，我们怎么可以不礼尚往来一下？” 成皓不置可否，忽然想到另一件事，抱怨道：“你还真是保密到家，要盖富豪级的老人公寓也不事先透露，连我都被蒙在鼓里，好几个朋友打来怪我为什么没有阻止你。” 他轻松的交叠起长腿，懒懒地说：“你信不信，我也是一时想到的，没有事先计划。” 成皓瞪大眼睛。“你要下面的人去标那块人人都想抢的地，会没有计划？你拿这么多钱在玩随兴？” 一抹淡笑跃上雍俊展的嘴角。“企划部确实在没得标前就提出了很多个计划，我倒是没有特别的想法，地是一定值钱的，做什么都好，长青公寓的构想则是一时兴起，回馈社会嘛，为老人家做点事是我们的社会责任。” 反正按照计划进行也可能被别人的一时任性给全盘打乱，从他的生命天外掉下来一个儿子开始，他就很跳Tone，想到什么做什么，却意外把他父亲交棒给他的公司经营的有模有样。 现在他父亲这位挂名总裁已经完全退居幕后了，所谓幕后，就是在家享清福。 “咳咳咳……社会责任？”成皓被自己的口水给呛到。“你什么时候变慈善家了？” 雍俊展朗声地笑，万紫沁偷觑着他，发现他眼里掠过一抹难解的复杂神色。 那是什么？她不知道，也无从捉摸起。 就算是十年前，她也不了解他啊，更别说现在了，她只知道他的事业很成功，未婚，有个一直带在身边的儿子。 接下来她就要住进他的家了，要跟他还有孩子住在一起…… 万紫沁深呼吸了一下。她会努力的，会很努力很努力的让他们爱上她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