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48)朱莉娅·范林达夫人的总管——迦百里尔.贝特里奇的叙述 第六章
作者:〔英〕威尔基·柯林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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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脸上丝毫不露声色,恭恭敬敬地请弗兰克林先生接着往下说。弗兰克林先生说:“别急,贝特里奇。”他接着说了下去。 从这位先生开始的话里我得知,他发现了上校和宝石的一些事,是他来这儿之前去翰普斯戴拜访家族律师开始的。有一天他俩在一起时,弗兰克林先生提到他父亲派他去给雷切儿小姐送生日礼物,由此引起了话题,律师说出了那是件什么礼物,以及已故上校和布莱克先生之间的友好关系是怎么建立起来的。那些事是如此奇特,我怀疑自己是否表达得清楚。我还是尽可能地用弗兰克林先生自己的话来叙述吧。 “你记得吗,贝特里奇,”弗兰克林先生说道,“亨卡什舅舅从印度回来时,我父亲正在打官司,继承那倒霉的爵位。我父亲发现他大舅子手头有些文件有利于他的官司,所以他就去找上校,装着是去欢迎他回到英国。上校可不会受骗。‘你想要什么东西吧?’他说,‘否则的话,你绝不会有辱名声地来找我。’我父亲立刻承认了他是来要那些文件的。上校要求考虑一天再答复。他的答复是用一封最奇特的信做出的,律师拿给我看了。上校说他需要我父亲的帮助。他请求在他们之间相互帮忙。他说,多亏了战争,他才获得了世界上最大的钻石。不过他认为他的性命和宝石不管在哪,无论走到天涯海角,都有危险。在这种情形下,他决定另请一人来保管这颗钻石。那人用不着担什么风险。他可以把钻石寄存在受特别保护的另一个地方,如银行或是珠宝商的保险库里。他的责任只是亲自或是通过一个可靠的代理人,每年在一个约定的日子,按约定的地址收取上校寄来的一封信,信里只说明他那天还活着。要是过了那天,没收到上校的信,就说明上校可能给谋杀了。只有在这种情况下,才能把一封跟钻石保存在一起的密信拆开来,照信里说的去处理钻石。如果我父亲肯负起这份希奇的责任,上校的文件就可以交给他处理。信就是这样写的。”“那您父亲怎么办呢,先生?” “怎么办?”弗兰克林先生说,“他按常理应下了上校信里的事。他说这整件事实在荒唐。上校在印度冒险时拣到一块碎水晶,就把它看成了钻石。至于他要被谋杀的危险,以及他提出的那些保护性命和那块水晶的措施,现在已是十九世纪了,任何人想到这些只会报告警察局。我父亲很愿意接受加给他的这个荒谬的责任,如不招来什么麻烦那就更好了。那颗钻石和一封密信就此进了银行的保险库,上校那些按时报告自己还活着的信,也由我们的家庭法律顾问,布罗夫先生代表我父亲收取。任何有头脑的人,在这种情况下也别无它法。世界上什么都不可能,贝特里奇,除非它迎合了我们的浅薄无知;我们往往只相信报上的传闻。” 显然,弗兰克林先生觉得他父亲的看法太草率。 “您对这件事是怎么看的,先生?”我问道。 “我先把上校的事说完,”弗兰克林先生说,“英国人个个都好奇;你这个问题就是个例子。在我们没忙于制造机器的时候,我们是世界上最懒散的人。” 我心想,他在国外真受了不少教育。已学会用法语嘲笑我们了。 弗兰克林先生接着前面继续说下去。 “我父亲拿到这些文件后,就再也没见过他的大舅子。布罗夫先生年年都在规定的日子里收到上校的来信。我看过那堆信,全都写得千篇一律,简明扼要:‘先生,我还活着。不用动钻石。约翰·亨卡什’。但不知是六个月还是八个月前,信里的内容变了。这回写着:‘先生,他们说我要死了。请来一趟,替我写遗嘱。’布罗夫先生到上校独居的小别墅里去了。他从印度回来就住在这里。陪伴他的只有猫、狗和鸟,每天来做家务的佣人和守在病床边的大夫。遗嘱非常简单。上校已把他大部分的财产花在他的化学研究中去了。遗嘱总共只有三条,是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躺在病床上口授的。第一条是规定留养他的小动物。第二条是在北方一所大学里设立化学试验基金。第三条就是把月亮宝石送给他的外甥女,作生日礼物,条件是要我父亲做执行人。我父亲起先不愿意,但转念一想,也就答应了。一是因为都说执行遗嘱不会给他带来麻烦;二是因为布罗夫先生认为,替雷切儿着想,说不定这颗钻石还值几个钱。” “上校有没有说出什么理由,先生,”我问,“他干吗要把钻石送给雷切儿小姐?” “他不仅说出了原因,而且还把它写进了遗嘱,”弗兰克林先生说。“我弄到一个副本,稍后会给你看的。现在先别打岔,贝特里奇,事情一件一件地说。你已经听完了遗嘱的事,现在再听听上校死后发生的事吧。遗嘱执行之前,当然要拿去鉴定一下。所有珠宝商全都证实上校没搞错,他拥有世界上最大一颗钻石。进一步的鉴定遇到一些难办的事。一是它的大小在钻石市场是头一次见到;它的色彩也是无以伦比的;除了这些因素无法确定其价值外,它还有一个缺陷,就是在宝石的最里面有一道裂纹。即使有这严重的缺陷,它少说也值上两万英镑。我父亲这份惊奇你可想而知了!他差点不肯当执行人,使我们家族差点失去这份稀世珍宝。他如今既然对这件事发生了兴趣,也就拆开了那封跟钻石保存在一起的密封信。布罗夫先生把这份文件和其它的文件都拿给我看了;据我看来,这封信倒提供了一个线索,说明了威胁上校生命的阴谋是什么。” “先生,”我说,“那您是相信这里头有个阴谋喽?” “我可没有我父亲那样逻辑思维,”弗兰克林先生答道,“我相信上校正如他所说的,受到了威胁。密信里写的和我想的一样,说的是他死后该怎么办。万一他遭到谋杀,也就是说,要是我父亲没按时收到那一年一封的信,那我父亲就得把月亮宝石偷偷送到阿姆斯特丹,找个有名的钻石匠人,把宝石切割成四块或者六块,然后卖掉它们。卖的钱就用来建立他遗嘱里提到的化学研究基金。喂,贝特里奇,你用脑子好好想想,从上校这些指示里,你可以得出什么结论吗?” 我一直在动脑子,完全是英国式的,最终还是一无所获,结果还是弗兰克林先生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你得注意,”弗兰克林先生说,“只有上校不受到暗杀,钻石才能保全。他不想对他的敌人直接这么说,‘杀了我,你们还是得不到钻石;它藏在你们得不到的地方——在银行的保险库里。’他转而这么说,‘杀了我,钻石就不成其为钻石了;它的本质就没有了。’他这是什么意思?” 听到这里我觉得我脑子里灵机一动。 “我知道了,”我说。“这意味着宝石的价值降低了,以此来蒙蔽那些流氓无赖!” “不是那么回事,”弗兰克林先生说道,“我打听过了,那颗钻石即使被切割开,其价值比现在还高。如果那阴谋是为获利,上校的指令绝对会使得宝石更值得偷。因为这样做不光使钱多了,而且在市场上更容易脱手。” “天啊,先生!”我叫道,“那这个阴谋到底是什么呢?” “阴谋是由宝石的原主,那些印度人搞出来的。”弗兰克林先生说道,“这桩事主要是出于一种古老的迷信。这是我的看法,我现在手边的一封家信,就能证实我这个看法。” 这下子我才明白,为什么弗兰克林先生,对我们公馆里来过三个变戏法的印度人这事如此重视。 “我不想用自己的看法影响你,”弗兰克林先生继续说道,“从我们对东方人的耐心,及宗教对他们的影响的了解来看,很可能有些挑选出来的教徒,不畏艰难险阻,致力于跟踪和夺回他们的神圣宝石。他们有可能是屠夫、面包师、收税官……。不管是什么,我们还是来讨论一下跟我们有关的实际问题吧。上校死了之后,夺取月亮宝石的阴谋是否还存在?上校把这件生日礼物送给他外甥女的时候,是否知道这一点儿?” 说到这里我才开始明白,原来归根结底,事情要牵涉到夫人和雷切儿小姐。我一字不漏地注意听着。 “我发现月亮宝石有这么一段故事后,本不愿意把它带到这里来,”弗兰克林先生说道,“可是布罗夫先生说,总得有个人办这件事,既然这样,还不如由我来办。我从银行里取出钻石以后,就觉得街上有个衣衫褴褛,脸色黝黑的人盯着我。我去父亲那儿取行李时,发现了一封信,使我在伦敦又耽搁了一下。我回银行重新存放钻石,觉得那人还跟着我。今天早上,我再去取钻石的时候,又第三次看见那个人了。我趁他不防,改乘了早车,而不是下午那班车。我来这儿后,首先听到的是什么?我竟听说三个变戏法的印度人已经到这里来了,而且我要来的事正是他们鬼鬼祟祟打听的两件事之一,我们现在要判断的是:我到底是大惊小怪?还是我从银行一出来,他们就确实在跟踪我?” 我们两人谁都答不出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随后又看着潮水缓缓流进来,越来越高,最后漫过激沙滩。 “你怎么想?”弗兰克林先生突然问道。 “我在想,先生,”我答道,“我会把它扔进激沙滩,用那种方法来解决这个问题。” “你要是揣着这颗价值连城的宝石,”弗兰克林先生说道,“贝特里奇,你就不会这么说了!” 弗兰克林先生首先把话题引了回去。他从口袋里掏出个信封,拆开信封后,把里头的信纸递给了我。 “贝特里奇,”他说,“为了我姨妈,我们必须首先弄清上校留给他外甥女遗产的动机。要记住范林达夫人从他返回英国一直到上次见面,都是怎样对待他的。然后,你再读读这个。” 他把上校遗嘱的副本递给了我。我写到这里它刚好在我手边;我给你摘录如下: “第三项,也是最后一项,如果我居孀的妹妹朱莉娅·范林达在我死后第二年,她独生女儿雷切儿小姐过生日的时候,还健在的话,我就把我那颗钻石,也就是东方闻名的月亮宝石,赠给我的外甥女雷切儿·范林达。我希望执行人或是他指派的可靠的代理人,在我死后第二年,她过生日的那天,如果可能,当着我妹妹朱莉娅·范林达的面,把钻石送给她女儿。并且希望执行人转告我妹妹,我通过遗嘱的第三项,也就是最后一项,把钻石送给她女儿,以证明我临死时已经原谅她的行为对我一生名誉造成的伤害;特别是证明,在我临死之际,原谅了她女儿过生日那天,她的佣人按她的命令,把我拒之门外,对我这样一个军官和绅士的侮辱。” 下面还有其它的话,意思是,要是我们夫人死了,或是雷切儿小姐死了,那么,立遗嘱人死后,钻石和那封密信将一起被送往荷兰,卖出后的款项将注入遗嘱里已经规定留给北方那所大学的化学研究基金。 我把这张纸还给了弗兰克林先生,不知道怎样对他说才好。您也明白,直到那时,我还是始终认为上校活着是那么缺德,到死还是那么缺德。我并不是说,看了上校的遗嘱,我的看法有所改变;我只是说,看了反而使我愣住了。 “喂,”弗兰克林先生说,“你现在看过遗嘱了,有什么意见?我把这颗月亮宝石带到我姨妈家来,是不是糊里糊涂地在为他复仇?或是在维护他作为一个忏悔者和基督徒的形象?” “很难说,先生,”我回答说,“他临死时,是不是怀着那种可怕的复仇心理,嘴里却扯了个可怕的谎。只有天知道事情的真相。别问我。” 弗兰克林先生用手指翻弄着遗嘱的副本,似乎想用这种方法从它上面挤出真相来。他的变化很明显。本来是兴高采烈的,此刻却变得迟缓且冥思苦想。 “这个问题有两个方面,”他说道,“有积极的一面和消极的一面。我们取哪一面呢?” 他既受过德国教育,也受过法国教育。我估计,到目前为止,他已使用了其中一种。而此刻,看得出来,另一种也用上了。我的处世原则之一,就是不去管那些我不懂的东西。我在积极的一面和消极的一面之间选择了一条中间的路。我像地道的英国人一样瞪着眼,什么也没说。 “我们来分析一下这一点,”弗兰克林先生说道,“我叔叔为什么把钻石留给雷切儿小姐?他为什么不留给我姨妈?” “这倒是不难猜,先生,”我说,“亨卡什上校很了解我们夫人,知道她会拒绝接受他的遗产。” “他怎么知道雷切儿不会拒绝接受呢?” “世界上会有哪个年轻姑娘能拒绝接受像月亮宝石这样的生日礼物呢?” “这倒是积极的看法,”弗兰克林先生说,“你能有积极的看法,贝特里奇,倒真是不容易。可还有一个疑点没有解开。我们怎么解释,他给雷切儿小姐的这件生日礼物,只有在她母亲在世的日子才给。” “我不愿意讲死人的坏话,先生,”我答道。“不过,他要是故意让这件礼物给他妹妹家惹祸招灾的话,他当然要在他妹妹在世的日子,把宝石送给雷切儿小姐。” “哦,这就是你对他的动机的看法吗?又是一个积极的解释!你到过德国吗,贝特里奇?” “没有,先生。请问您是怎么看呢?” “依我看嘛,”弗兰克林先生说道,“上校的目的,很有可能不是为了她的外甥女好,而是要让他妹妹知道,他临死时原谅了她。他送这份礼物给她的孩子,借此表明自己心意。从积极-消极观点来看,贝特里奇,你的解释完全不同。据我看来,两种解释都对。” 弗兰克林先生作了这么个心安理得的结论,就仿佛认为他已经尽了分内事。他仰天躺在沙滩上,问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这么个聪明人,头脑这么清醒,在这桩事情里从开头到现在一直处处主动,我压根儿没料到他会突然变得没了主意,竟要依靠我。后来,通过雷切儿小姐(她头一个发现这一点),我才知道,弗兰克林先生这种莫名其妙的转变,是受了外国教育的缘故。每个人的性格,都是在周围的影响下逐渐定型。在我们还在成长的过程中,他就被送到了国外,而且不停地从一个国家转到另一个国家。其结果,他回来的时候,性格便具有多面性,很不和谐。他看起来像是在一种永恒的矛盾中生活。他可以是个大忙人,也可以是个懒家伙;可以是糊里糊涂,也可以聪明过人;可以坚决果断,也可能一筹莫展。他有法国式的性格,有德国式的性格,也有意大利式的性格。此外,他原本的英国式的性格,也不时流露出来。雷切儿小姐常说,每逢他突然花言巧语地把自己的责任推到你肩上来,那就是他那意大利式的性格的突出表现。您要是说,此刻他那意大利式的性格占了上风,您绝对没有冤枉他。 “下一步该怎么办,这不是您的事吗,先生?”我问道。“肯定不是我的事吧?” 弗兰克林先生看来没明白我的意思。此刻,他那个样子,只看得见他头顶上的天空。 “我不愿意没来由的去惊动我姨妈,”他说,“我也不愿意事先不关照她一声。如果你处在我的位子,贝特里奇,你说说,你会怎么办?” 我只告诉他一个字:“等。” “我完全同意,”弗兰克林先生说,“等多久?” 我把我的意思说给他听。 “照我看来,先生,”我说,“总得有人把这倒霉的钻石,在雷切儿小姐的生日那天交给她。那好吧。今天是五月二十五日,她的生日是六月二十一日。我们大约还有四个礼拜的工夫。我们等着瞧这段时间里会出什么事;看具体情况,再决定要不要通知夫人。” “好极了,贝特里奇!”弗兰克林先生叫道,“可是在这期间,钻石怎么办呢?” “当然照您父亲的办法,先生!”我答道,“您父亲曾把它存在伦敦一家银行的保险库里。您就把它存在弗利辛霍银行的保险库里。(弗利辛霍是离这儿最近的一个镇。)如果我是您的话,先生,”我补充了一句,“我就趁夫人和小姐还没回来,立刻去弗利辛霍走一趟。” 有事可干,加上又是骑着马去干的事,弗兰克林先生立刻跳了起来,不顾礼节地把我拖了起来。“贝特里奇,你真是个宝贝,”他说,“快走,赶紧到马厩里给我准备一匹好马。” 感谢上帝!他那英国式的性格到底流露出来了!这才是我记忆中的弗兰克林少爷。想起要骑马,我就想起了过去的好日子。备一匹马?他要是能骑的话,我给他备上一群! 我们急急忙忙地回到公馆里;急急忙忙地把马厩里跑得最快的马配上了鞍子;弗兰克林先生急急忙忙地走了,去把那倒霉的钻石重新放进银行的保险库里。等马蹄声听不见了,我又回到了院子里,发现只剩下我孤零零一个人。我真想问问自己,刚才是不是做了场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