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48)朱莉娅·范林达夫人的总管——迦百里尔.贝特里奇的叙述 第五章
作者:〔英〕威尔基·柯林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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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滩上只剩下我们两个之后,我又试了一次想站起来,弗兰克林先生拦住了我。“这鬼地方倒有一样好处,”他说,“就是这儿只有我们两个人。你别走。我有话要跟你说。” 他说话时,我一直在打量他,我已看不出他小时粉红的脸颊。他现在脸色苍白。更叫人吃惊和失望的是,他的下巴和嘴唇上都留了褐色的胡子。他举止活泼,样子非常愉快,不过比起他小时候那种随随便便的样子来,可差远了。更糟的是他身材瘦小,倒还结实,只是比中等身材还低一、两寸。总的说来,他完全变了,岁月完全改变了他。只有他那坦率、明亮的眼神还保留着。从这眼神里我才又找到从前那个乖孩子的影子。 “欢迎您又回老家来了,弗兰克林先生,”我说,“没想到您来得这么早,先生。” “我比原定时间早来是有原因的,”弗兰克林先生应道,“我怀疑最近三、四天有人在伦敦跟踪监视我。我不坐下午那班车,改乘早车,就是为了要避开一个脸色黝黑的外国人。” 我听了这几句话不由得大吃一惊。顿时想起那三个变戏法的,还有潘尼洛浦说过的他们想要陷害弗兰克林先生的那番话来。 “谁在监视您,先生?为什么?”我问道。 “把今天到公馆里来的那三个印度人的事说给我听听,”弗兰克林先生不理会我的问话,径直说道,“贝特里奇,说不定我碰见的那个外国人,跟你碰见的三个变戏法的都是一伙。” “您怎么知道有三个变戏法的来过,先生?”我抢先问道(这是我的一个毛病)。 “我在屋里碰见过潘尼洛浦,”弗兰克林先生说道,“是潘尼洛浦告诉我的。从小就看得出,你女儿会长成个漂亮姑娘,贝特里奇,她倒真的出落得那么漂亮了。她长得小耳、小脚的,过世的贝特里奇夫人也有这些可贵的优点吗?” “过世的贝特里奇夫人只有许多缺点,先生”我说道,“其中之一(原谅我提到它)就是从不专心于周围的事情。她不像个女人,倒像只苍蝇:什么东西上面都停不住。” “她倒对我的脾气,”弗兰克林先生说道,“我也是从不停息。贝特里奇,你的权威更高了。当我问起有关那些骗子的细节时,你女儿是这么说的:‘父亲会告诉你的,先生。他是个好老头,又善于辞令。’潘尼洛浦的话——真不好意思。尽管我敬重你,也禁不住——其实也没什么;她还是个孩子时,我就认识她了,她也不介意。我们谈正事吧。那些变戏法的到底干了些什么?” 我对我女儿可有点不满——并不是因为她让弗兰克林先生亲了她;那我倒不反对——而是因为要叫我来替她重复那愚蠢的故事。不过现在也没办法了。弗兰克林先生一听我说的事,那股高兴劲儿顿时消失了。他坐在那皱着眉头,扭扯着胡须,嘴里还随着我重复着那为首的骗子对那孩子提的两个问题,似乎想记住它们。“那位英国老爷今天是不是从这条路到这公馆里来,不会走别的路?”“那位英国老爷随身带着它吗?”“我疑心,”弗兰克林先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它’指的就是这个;而‘这个’,贝特里奇,就是我舅舅亨卡什那有名的钻石。” “天哪,先生!”我叫了起来,“您怎么会拿到那恶棍上校的钻石?” “那恶棍上校在遗嘱里,把钻石留给了我的表妹雷切儿小姐,作为她的生日礼物,”弗兰克林先生说,“我父亲是那恶棍上校的遗嘱执行人,就派我把它送到这里来了。” 就是亲眼看见海水漫过激沙滩,又突然干枯,我也不会比听见这几句话更惊讶了。 “上校的钻石传给雷切儿小姐!”我说,“而您父亲,先生,竟成为上校的遗嘱执行人!我敢打赌,弗兰克林先生,您父亲连上校的边儿都不愿意沾!” “话太重了,贝特里奇!上校有什么不对劲的?他属于你们那个时代,和我无关。告诉我有关他的事,然后我再把我父亲怎么当上了他的遗嘱执行人的事和其它的事都告诉你。我在伦敦就发现亨卡什舅舅和他那颗钻石的一些隐秘。这些事我看有点见不得人,我想证实一下。你刚才管他叫做‘恶棍上校’。老朋友,告诉我这是什么原因?” 我看他不是在开玩笑,就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这里交代的完全是为了让您弄明白。请加以留意,否则的话,听到后面,您就不知所云了。 我稍往前,从我们夫人的父亲,那脾气暴躁、喋喋不休的老爵爷说起。他总共有五个孩子。两个儿子,三位小姐。正如前面提到的,我们夫人是三个中最年轻,也是最好的一个。两个儿子中的老大阿瑟继承了爵位和房产。老二约翰得到一位亲戚留下的一份丰厚的遗产,然后当了兵。 据说,他是个六亲不认的坏蛋。确切地说,我认为他是世界上最坏的坏蛋。他进了军队,开头在皇家禁卫军里。还不到二十二岁他就不得不脱离皇家禁卫军,原因可想而知。他又去了印度,看是否能容下他,并做了一些努力。说到勇敢,他就像一条疯狗和斗鸡,横冲直闯。他参加了占领塞林加帕坦的战役。不久就转入到另一个团,随即又换了一个团。在这个团里,他终于挣了个上校的头衔。他当上了上校,同时还得了日射病,便回英国来了。 他回来时声名狼籍,亲戚们全都和他断绝来往。夫人(那时刚结婚)首先就声称永远不准他上门(当然是约翰老爷同意的)。大家回避上校的原因很多,我这儿要提到的是那只钻石。 据说他弄到这颗钻石的手段连他这个恶棍都不敢承认。即使缺钱时,他也没打算卖掉它。他从不把它交给别人,也从不拿出来给人家看。有人说他是担心卷入与军界的麻烦;也有人说(当然是不了解他的人),他是害怕,深恐给人家看见会招来杀身之祸。 这句话说得也许有几分道理。说他害怕也未必;他在印度曾经有两次差点送命倒是真的;据说是月亮宝石的缘故。他一回到伦敦,大家都尽量避开他;据说这也是月亮宝石的缘故。上校生活中的隐秘使他与周围的人难以相处。男人们不要他参加他们的俱乐部;他不止向一个女人求过婚,可没人答应他;亲戚朋友在街上碰见他都只当没看见。 有些人碰上这种情形会尽力纠正自己,以适应这个世界。可即使是错了,即使整个社会都反对他,约翰也不会放弃。在印度的大屠杀中,他保留着这颗钻石;面对英国公众的舆论,他还是保留着这颗钻石。面对着你的是这么一个人:他无所畏惧,还有一张潇洒、英俊、属于魔鬼的脸。 我们常常听到有关他的各种谣言。有时人家说他抽上了鸦片烟,还收集旧书;有时又听说他在试验某些奇怪的化学物品;有时人家看见他在最下等的贫民窟里,和最下等的人一起玩乐。总而言之,上校过的是一种又寂寞又不检点的秘密生活。他回英国以后,我只见过他一次,就那么一次。 大概在我写这故事的两年前,也就是在他去世一年半以前,没想到上校竟来到夫人在伦敦的住宅。那天是六月二十一日,雷切儿小姐生日的晚上。我们照例举行了一次庆祝宴会。我收到下人的通报,说有位先生要见我。我走进大厅,发现是上校在那儿。他疲惫而苍老,可还像往常一样放荡不羁。 “上去通报我妹妹一声,”他说道,“就说我特地来祝贺我外甥女的生日。”他不止一次地写过信,想和我们夫人和解。我敢肯定,他这么做只是为了气夫人。而这一次他是亲自来了。我差点要说出晚会的事,可他那邪恶的样子打消了我这念头。我上楼去通报,留下他自个儿待在厅里。佣人们都站得远远的注视着他,似乎他是个满载弹药的机器,随时都会在他们中间爆炸。 我们夫人脾气很大(这是遗传)。“告诉亨卡什上校”,她听完我的通报后说,“范林达小姐很忙,而我拒绝见他。”我尽量给一个较温和的答复,因为我深知上校的暴戾。我从楼上下来,自作主张地修改了答复:“上校,很遗憾,夫人和小姐她们很忙;她们无此荣幸见您,请原谅。” 我估计令他恼羞成怒。令我惊讶的是他灰亮的眼睛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笑了起来。他不像别人那样笑出声来,而是嘿嘿冷笑,令人毛骨悚然。“谢谢你,贝特里奇,”他说。“我会记着我外甥女的生日的。”说完这句话,他就转身走了出去。 第二年小姐过生日,我们听说他病倒在床上。过了半年,夫人收到一位德高望重的牧师来信。他通知夫人家族的两件怪事。第一,上校临终时宽恕了他妹妹。第二,他宽恕了每一个人,就像基督徒一样死去了。我本人是非常尊敬教会的,但我敢说,魔鬼还在约翰身上,这个坏蛋临终时耍了一套,让那个牧师上了当。 以上就是我告诉弗兰克林先生的事情。随着我深入的叙述,他越来越聚精会神。听我讲到上校在他外甥女生日的那天给他妹妹撵出门去时,弗兰克林先生竟像被子弹击中了一样。他虽然不承认,我从他脸上还是看得出,我所说的事使他不安。 “你已说完了你要说的,贝特里奇,”他说道,“现在该我告诉你了。不过我得先问一句,老朋友,对这件事情你不是很清楚吧,我说的对吗?” “您说的对,先生,”我说。“看我的脸色就知道了。” “既然如此,”弗兰克林先生说,“我先把我的看法告诉你,再说别的。我从我舅舅送给雷切儿表妹那件生日礼物上,看出这事涉及到三个非常严重的问题。仔细听着,贝特里奇。”弗兰克林先生说这话时显然在炫耀他的聪明,这使我想起他小时的情形。“第一:在印度是不是有人密谋夺取上校的钻石?第二:那些密谋夺取钻石的人,是不是跟着上校那颗钻石到了英国?第三:上校知道不知道有人跟踪?他是不是故意送这件礼物,以他妹妹的孩子作为无辜的媒体,使他妹妹家惹祸招灾?这正是我担心的事,你听了可别吓着。” 他说说倒无妨,可把我给吓坏了。 他要是没料错,那我们这个英国公馆的安宁就要被这颗邪恶的印度钻石给搅乱了。这颗钻石就是那死者引来陷害我们,替他报仇的祸根。我们正处在弗兰克林先生最后那番话的情形里。无论如何,我还得讲下去。 我坐在沙滩上沉默不语,心烦意乱。弗兰克林先生不知是胃里还是脑子里难受着,反正都一样。他突然注意到了我,便把刚到嘴边的话给咽了下去,改口问道,“你需要什么吗?” 我需要什么?我没对他说;但我可以肯定地告诉您。我只想抽口烟,再看看《鲁滨逊飘流记》。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