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48)朱莉娅·范林达夫人的总管——迦百里尔.贝特里奇的叙述 第四章
作者:〔英〕威尔基·柯林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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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不该围绕着我和我的藤椅耽误你们这么久。可是,任何事情,都应该按其发展的顺序进行。你也一定会愿意和我一起,等待那天晚些时候到达的弗兰克林·布莱克先生。我女儿潘尼洛浦走了之后,我还没来得及再睡,就听见下人房里碗盏响成一片,原来午饭已经准备好了。我通常是在自己的起居室里用餐,所以他们开饭与我没什么关系,但愿他们个个胃口都好,我只想再靠一会儿。我正想摊开两腿,只见又一个女人朝我跑来。这回可不是我女儿了,是厨娘南茜。我正好挡了她的道,她请我让道的时候,我发现她满脸愁容。作为管家,像这样的事情,我原则上是过问一下的。 “要吃饭了,你还上哪里去?”我问道,“你怎么啦,南茜?” 南茜一声不吭,想从我身边挤过去。我站起身,扭住了她的耳朵。她是一个挺不错、老实的姑娘,而我总是用拧耳朵来表示我对一个小姑娘的好感。 “到底怎么啦?”我又问了一遍。 “罗珊娜又要误午饭了,”南茜说,“派我去叫她。这家里什么重活都落到我身上。别管我了,贝特里奇先生!” 这里提到的罗珊娜是我们的另一个女佣。我有些同情她(你很快就会知道为什么),再加上看到南茜那脸色,碰到罗珊娜,她一定会说出更难听的话。我忽然想到自己也没有什么事情要做,不如自己去叫她,提醒她以后要准时。我相信她会好好听我话的。 “罗珊娜在哪儿?”我问道。 “当然在沙滩上,”南茜头一仰说道,“早上她那头晕的毛病又发作了,就请假出去吸吸新鲜空气。我真受不了她!” “姑娘,你回去吃饭吧,”我说,“我倒受得了她,还是我去找她吧。” 南茜(向来胃口很好)这下高兴了。她一高兴就显很漂亮。她一显得漂亮时,我就要扭扭她的下巴。这并不是猥亵,只是一种习惯。 于是,我拿着手杖就上沙滩去了。 不行!我还不能走。很抱歉又耽误你们,可你们非得听听沙滩的故事和罗珊娜的故事,因为钻石事件与这两件事有密切的关系。我已尽了最大的努力不停下来,可还是没有成功!这些人和事确实令人伤脑筋,可它们总以某种方式引人注意。我们还是随便点儿,简单点儿;我们很快就要进入最神秘的地方了,我保证! 罗珊娜(先说‘人’而不是‘事’,只是一般的礼节)是我们家惟一新雇的女佣。大约在我开始写作的四个月前,夫人在伦敦期间去过一家教养院。那是一所专门用来挽救那些从监狱里释放后被遗弃的女人,不让她们重新堕落的地方。女管事看见夫人对教养院这么感兴趣,就指着一个名叫罗珊娜·史柏尔曼的姑娘,给夫人讲了一段极其悲惨的故事,悲惨到我不忍重复。最后的结局是,罗珊娜·史柏尔曼成了贼,不是在城里建公司,掠夺成千上万人的那种,而是一个一个的偷。她终于被送上了法庭,随后是监狱和教养院。尽管罗珊娜干了那些坏事,可女管事还是认为她是偶有过失,她只是需要一个机会,来证明她值得任何一个女基督徒的信任。我们夫人(正好是一个女基督徒,如果世上有的话)听了那些话就对女管事说:“罗珊娜·史柏尔曼有机会了,她可以给我干。”一周后,罗珊娜·史柏尔曼来到了这个家,成为我们的第二个女佣。 除了我和雷切儿小姐以外,没人知道那姑娘的底细。而承蒙夫人抬举,大多数事情她都和我商量,也包括罗珊娜的事。由于我后来也养成了已故约翰老爷那种总是顺从夫人的习惯,对于罗珊娜·史柏尔曼这件事,我完全支持。 再没有哪个姑娘的造化能比得上我们这个可怜的姑娘所得到的。没有哪个下人能够乱嚼舌头,因为没人知道她的过去。她和其他人一样,有自己的工资和权利。夫人还不时在私下,用友善的话鼓励她。为了报答这份恩情,她总是任劳任怨地干活,小心翼翼,而且干得很好。不过她跟其他女仆人总合不来,只有我女儿潘尼洛浦能和她相处。因为她虽不和她亲近,但却总是对她和和气气的。 她长得并不漂亮,不会引起人家嫉妒。我们公馆里的姑娘们中就数她难看,肩膀还一边高,一边低。我看,佣人们不喜欢她大概是因为她不大说话,喜欢独自待着。人家在聊天时,她不是看书,就是干活。轮到她外出,她十有八九总是静静地戴上帽子,单独一个人出去。她从不与人争吵,也不得罪人,她总是彬彬有礼地与其他人保持一定的距离。此外,她有种气质,这使她不大像个使女,倒像个小姐。这种小姐气质说不清是在她说话的声调里呢,还是在她脸上的神情间。总之一句话,自打她一踏进我们公馆,那帮姑娘们就揪住不放,说罗珊娜·史柏尔曼在拿架子。 说完罗珊娜的故事,我就注意到了她的一个怪行为与沙滩的联系。 我们公馆在约克郡海边,紧靠着海滨。四周都是风景优美的小道,只有一条路,却是条可怕的路。它长不到半英里,穿过令人抑郁的杉树丛,连接着两堵岩壁之间的一个小海湾。这是我们沿海地区最偏僻、最丑陋的海湾。 沙丘从这里通向海里,从两块对峙的岩石间穿过,消失在海水里。一块岩石叫北岩,一块岩石叫南岩。两堵岩壁之间,夹着约克郡。这带海岸上最可怕的流沙,一年当中随不同的季节涨落。潮水一退,整片流沙就不断抖动,令人惊奇。我们附近这带居民都管它叫做激沙滩。半里外靠近湾口的一堵巨坝,使得所有外来的船只都无法靠近它。冬夏期间,潮水漫过了激沙滩。从没有一条船胆敢开进那海湾里去。就连我们这个被称为柯柏洞的鱼村里的孩子,也从不上那儿去玩。我看,连鸟儿都不肯飞往激沙滩。一个姑娘却偏挑中这块地方,在这儿孤零零的一人坐着做活计,看书,说来真叫人难以相信。不过说真的,罗珊娜最爱走这条路。除非她偶尔去看她惟一的朋友时,才走别的路。对于她这个朋友,人们就更无从知道了。我现在就是去那地方找她回来吃午饭。这使得我们又能回到前面谈到的地方,从通向沙滩的小路上开始。 庄园里没有姑娘的影子。 我走出庄园,穿过沙滩,来到了海边上。只见她头戴无边小帽,身披灰色斗篷(她常披上这件斗篷来遮盖畸形的肩膀),正坐在那儿,眺望着流沙和海洋。 我一过去,她便站了起来,背对着我。作为总管,下人碰上我时不正眼看我,我是绝对不会置之不理的。我把她的身子扳转过来,发觉她正在哭。刚好我口袋里有一条夫人送我的漂亮的印花大手帕。我掏出手帕对罗珊娜说道:“来,亲爱的,坐在我身边。我先替你擦掉眼泪,你再告诉我为什么哭。” 到我这个年纪你会发现,在沙滩上坐下比你现在能想象的要费事得多。等我坐好,罗珊娜已用一条非常廉价的手帕擦干了眼泪。她看起来很平静,也很疲乏,可她还是很听话地在我身边坐了下来。我想起一句格言:当你想去安慰一个女人时,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她拉到你的膝头上。哦,不!罗珊娜可不是南茜,这可是关键的地方。 “现在说吧,亲爱的,”我说道,“你为什么在哭?” “哭过去那些事,贝特里奇先生。”罗珊娜小声说,“有时候我不免要想起从前过的那种生活。” “得了,得了,孩子,”我说,“你的过去都已经消失了,为什么还不能忘了它呢?” 她拉起我外套的前襟。我是个邋遢的老头,衣服上总是粘满了肉汁和酒渍。姑娘们也常帮我洗。前一天罗珊娜用一种据说能去除各种污迹的新配方,替我清除了前襟上的一块污迹。污迹虽然去掉了,衣服上却留下了一块发白的痕迹。姑娘指了指那块地方,摇了摇头。 “污迹去掉了,”她说道,“可这地方还看得出来,贝特里奇先生。还看得出来!” 她的话使我真不知怎么回答才好。这姑娘身上有种使我倍感怜惜的东西。她有一双漂亮的棕色的眼睛,天真无邪。而她对我人品的尊敬,使我的心为她而感到沉重。我竟然不知道怎么去安慰她,只有一件事可做,就是带她回去吃午饭。 “拉我起来,”我说,“你要误了吃饭了,罗珊娜。我是来找你的。” “还要让您来叫我,贝特里奇先生!”她感激地说道。 “他们让南茜来叫你,”我说,“可我想,亲爱的,你宁愿责骂出自我的口。” 这可怜人没扶我起来,却把手塞进我的手里,轻轻地握住我的手。她拼命忍住,没有再哭出来。我有点佩服她。 “贝特里奇先生,您对我真好,”她说,“我今天不想吃饭——让我在这儿再呆一会儿吧。” “你怎么会喜欢呆在这儿?”我问道,“是什么东西把你拉到这地方来?” “这儿有股力量拉我来,”那姑娘边说边用手指在沙滩上划。“我尽力想避开它,可无法做到。有时候,”她低声地,似乎被自己的想象吓住了,“有时候,贝特里奇先生,我真觉得我的坟墓就在这儿等着我呢。” “家里有羊肉和布丁在等着你呢,”我说,“马上回去吃饭吧。罗珊娜,空着肚子就会这样瞎想的!”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姑娘居然讲起她的末日,我不由得生起气来。 她好像没听见我的话。她把手放在我的肩上,使我仍坐在她旁边。 “我觉得这儿把我迷住了。我天天晚上梦见这块地方。工作时也想着它。您也知道我很感激夫人,而且尽力报答。不过有时候我觉得,对我这么一个饱经沧桑的女人来说,这儿的生活未免太安静,太美好了。我明白自己跟她们不一样。在她们中间,我感到比一个人呆在这里还要孤单。夫人并不了解,教养院的女管事也不了解,正派人对像我这样的女人的责难有多可怕。别骂我,我想有个好男人。我尽了我的职责,不是吗?请别告诉夫人我不满足。我并不是不满。只是有时脑子里不安分。”她把手从我肩上抽了回去,突然指向流沙。“看,”她说,“多美妙!多可怕!这地方我见过好多次了,可是每次都觉得新奇,就像从没见过一样!” 我看看她指的地方,正在涨潮,恐怖的沙滩开始颤抖,棕黄色的表面慢慢地隆起来,然后形成涟漪,随后整个地面抖动起来。“您知道这片流沙看上去像什么?”罗珊娜又抓住我的肩膀说道,“看上去好像下面有成千上万的人快要闷死了——人人都想冒出头来,可是大家却越陷越深!贝特里奇先生,您扔块石子,我们来瞧瞧沙子怎样把它吞进去吧!” 这是什么话!为了姑娘好,我正打算严厉责备,话到嘴边,突然被沙丘那边一个人的叫喊声打断。“贝特里奇!”那声音喊道。“你在哪里?”“在这儿!”我回了一声,一点也猜不到是谁。我正打算站起来,突然发现这姑娘脸上有了变化。 罗珊娜变得满面春风,她脸上因惊奇而泛起一片嫣红。“谁?”我问道。罗珊娜也随口附上了一句。“哦,是谁啊?”她轻轻地说,简直像自言自语。我回头一看,迎面走来一位目光炯炯的少爷,身穿一套漂亮的棕色衣服,配上手套和帽子,饰孔里还插了朵玫瑰花,脸上满是微笑,就是激沙滩见了也会回他一笑呢。我还没来得及站起来,那个年青人已到了我身边。他紧紧地勾住我的脖子,一副外国派头,差点把我勒死。“亲爱的老贝特里奇,”他说。“我还欠你七个先令六个便士呢。这下你该知道我是谁了吧?” 我的天!原来是弗兰克林·布莱克先生!他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四个钟头。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见弗兰克林先生一脸诧异地看着罗珊娜。我也朝那姑娘看了看。碰上弗兰克林先生的目光,她的脸红了。她突然莫名其妙地转身走掉了,连对这位先生和我的礼貌话都没有说。这可与她平日的作风大不相同。她可是个你难得碰上的既懂礼貌,又懂规矩的佣人。 “这姑娘真怪,”弗兰克林先生说。“不知道她在我身上看到什么好奇的?”“少爷,我看,”我拿他在欧洲受的教育打着趣。“大概是您那副外国派头吧。” 过了很久,我们才明白了事的真相。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