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48)朱莉娅·范林达夫人的总管——迦百里尔.贝特里奇的叙述 第三章
作者:〔英〕威尔基·柯林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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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样恰当地开头,我尝试了两种方法来解决这个问题。首先是抓抓头皮,结果没有用。随后,我跟潘尼洛浦商量了一下,她倒想出了个新办法。 潘尼洛浦说,我应该把发生的事按日子排好,然后,从我们得到弗兰克林·布莱克先生要来访的消息开始写。用这种方法回忆某一天的事,惟一的难处是首先确定日期。这件事潘尼洛浦答应帮我查查她的日记。她在学校时就养成了这一习惯,而且从未间断过。我提出改进这一设想,用她的日记,来代替我叙述故事。潘尼洛浦听了大怒地说,她的日记是给她自己看的。除了她自己,没人会知道她日记里写了些什么。我问她是些什么,潘尼洛浦说是“胡说八道!”我说,是情话吧。 那么,按潘尼洛浦的计划来开头,我就得从一八四八年五月二十四日星期三开始说起。那天早上,夫人特地请我到她房里去。 “迦百里尔,”夫人说,“有个叫你吃惊的消息。弗兰克林·布莱克从国外回来了。他现在在伦敦和他父亲在一起,明天就要到我们这里来,而且要住到下个月,和我们一起过雷切儿的生日。” 我手里要是有顶帽子,不怕失礼的话,真想扔到天花板上。弗兰克林先生从小就跟我们住在一起,后来我就没见过他。我记得在那些抽陀螺,打坏窗子的孩子中,他是众人眼里最乖的一个。雷切儿小姐在一旁,听我对她这么说,马上进行反驳。她说,她记得他是折磨玩偶最残酷的暴君,是英国历来最粗暴的奴役弱小女孩子的家伙。雷切儿小姐最后还说,“我一想到弗兰克林·布莱克就怒火中烧,疲惫不堪。” 听我说到这里,你一定会问,弗兰克林先生为什么从小到大都在国外度过。我告诉你,这是因为他不幸成为一个公爵爵位的继承人,却又无法证明这一点。 简单地说,事情是这样的: 我们夫人的大姐嫁给了著名的布莱克先生,他的诉讼官司与他的财富一样著名。我根本数不清,为公爵爵位他折腾了法庭多少年;有多少律师的钱包被他填满;又有多少无辜的人被他硬拉在一起,来争论他究竟是对还是错。在他的夫人去世、三个孩子中的两个也去世之后,法庭才网开一面,不再弄他的钱了。当一切都已过去,公爵爵位保住之后,布莱克先生发现,要想与他的国家对待他的方式扯平,惟一的办法,就是取消国家教育他孩子的资格。他这样说:“在本地这样对待我之后,我怎能相信它们呢?”况且,布莱克先生不喜欢男孩,包括他自己的儿子。事情最终只能是这样的结果:弗兰克林先生被从我们这儿带走,从英国送到德国,在他父亲可信赖的学校学习;你要知道,布莱克先生自己仍躲在英国,试图促进国会里的同胞,还想就公爵爵位的问题发表声明,只是到目前还没完成。 感谢上帝,终于说完了!你我都不用再为布莱克参议员费神。让他与他的爵位呆着去吧,我们还是回到钻石上来。 可钻石又把我们扯回到弗兰克林先生身上,就是他把倒霉的宝石带进家来的。 我们的乖孩子在国外可没忘了我们。他常常有信来,有时写给夫人,有时写给雷切儿小姐,有时还写给我。他临走时曾经问我借去一团绳子,一把四刃刀,还借去了七个先令六个便士的现款。这些钱一去不返,我也没指望能收回。他写信给我时,就是打算再借一些。我从夫人那里听说过,他长大成人之后,是怎样去的国外。他在德国学完之后,先后又去了法国和意大利。我听说,这些经历使他成了一个通才。他会写点儿文章;会画点儿画;唱歌、弹琴、作曲,样样都会一点儿——我疑心,因为他也常常向人家借钱,就跟以前向我借一样。他成年以后,就继承了他母亲的遗产(一年七百镑),不久就像过筛子似的花得精光。他越是有钱,就越是缺钱用;好像他的口袋是个无底洞。他无论走到哪儿,人家都喜欢他那副活泼随和的样子。他这里住住,那里住住,到处都去。他的地址(正如他所说的)就像“欧洲的邮局——随到随取”。他曾两次想回英国来看我们,两次都被某个下贱的女人拖住了。他第三次终于成行了,你已从夫人对我说的话中知道了这一点。五月二十五日,星期四,我们就要初次见到这个乖孩子长大成人以后的模样了。他出身名门,敢做敢为;我估计,他今年有二十五岁了。好了,你现在对弗兰克林·布莱克先生来我们家之前的事,已经知道得和我一样多了。 星期四那天是个夏日常有的晴朗天气。夫人和雷切儿小姐原以为弗兰克林先生总要到吃晚饭的时候才会到,就驾车跟几个朋友吃饭去了。 她们走了以后,我去查看替客人准备的卧室,看是否都安排妥了。然后,我又去拿出家里最好的莱托葡萄酒,让它在饭前能退去一些寒气。因为我不光是管家,我还负责酒类和膳食的保管。(其实,这都是我自找的,因为我不愿看到已故的约翰老爷地窖的钥匙落在别人的手里。)随后,我搬上我的藤椅,朝后院走去。我突然停住了脚步。我听见从夫人房外的走廊上,传来轻轻的敲打声。 我绕到走廊那边,只见三个穿白衣服的印度人,仰头望着屋子。那三个印度人手里都拿着小手鼓,身后跟了个浅色头发的英国小男孩,拿了个袋子。我想这些家伙大概是走江湖变戏法的,那孩子想必是替他们拿道具包的。其中有一个印度人会讲英语,举止非常文雅。他立刻就证明了我的判断,他请我准许他们在夫人面前耍几套戏法。 我并不是个坏脾气的老头。又喜欢热闹,又很容易相信碰巧比我还黑的人。然而,多数人都有弱点——我也有弱点:当我知道餐具篮就要上桌的时候,一见着举止在我之上到处闲逛的陌生人,就会马上想起那只篮子。因此,我对那印度人说我们夫人已经出去了,并非常客气地请他们走开。那印度人潇洒地鞠了一躬,就跟那伙人一起走了。随后我就坐在院子里向阳的一边,打起盹儿来了。 我女儿潘尼洛浦风风火火地跑了过来,把我给吵醒了。你猜她怎么着?她要把那三个变戏法的印度人抓起来;因为他们打算陷害弗兰克林·布莱克先生。 弗兰克林先生的名字触动了我。我睁开眼睛,叫女儿慢慢地说清楚。 看来,潘尼洛浦刚和看门人的女儿闲聊完出来,就碰上了正出去的印度人和那小男孩。她们觉得那男孩受到了虐待(我可看不出,只觉得他小巧可爱。),因此,她俩沿路边的树篱内侧进行了跟踪,这一切带来了惊人的发现。 开头他们东张西望,确信四下里没有人,随后,他们用自己的语言嘀咕了一阵,又相互瞧瞧,茫然不知所措。接着,他们又都转向那个英国小男孩,似乎指望他能给他们什么帮助。随后,那为首的印度人用英语对孩子说道:“把手伸出来。” 我女儿潘尼洛浦说,她听见这句话,心都快要跳出来了。我心想,恐怕多亏了她的紧身胸衣。然而,我嘴里还是说:“你要吓死我了。”(注意:女人们总是喜欢别人稍加称赞的。) 那印度人说“把手伸出来”的时候,那男孩边往后边退边摇头,说他不愿意。于是,那印度人凶狠地问他,是否想被送回伦敦,仍去做饥寒交迫的孤儿。这些话看来奏效了。孩子极不情愿地伸出了手。那印度人从怀里拿出来个瓶子,在孩子的掌心里倒了一点像是墨水的黑东西。那印度人先摸摸孩子的头,又在他头顶上临空画了几道符,接着说了声:“看。”孩子就此僵直不动,像个木头人似的,眼睛直盯着自己掌心上的墨水。(看来,我又在胡说八道了。我开始犯困,可是潘尼洛浦接下来的话又使我打起了精神。)这些印度人又朝路上东张西望的看了一下,然后,为首的那个印度人就对孩子说:“看见那个国外来的英国老爷吗?” 孩子说:“我看见了。” 印度人又问道:“那位英国老爷今天是从这条路到公馆里来,还是走别的路?” 孩子说:“那位英国老爷今天是从这条路到公馆里来,不走别的路。” 等了一会儿,印度人又提出了第二个问题。他问:“那英国老爷随身带着它吗?” 孩子也等了一会儿,才答道:“带着。” 印度人又问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问题:“那位英国老爷是不是会照他的约定,傍晚到这儿来?” 孩子说:“我说不上来。” 那印度人问他为什么。孩子说:“我累了。脑子里雾蒙蒙的,我再也看不见什么了。” 问题到此就算完了。为首的印度人用他们自己的话与另两个人嘀咕了一阵,又指指那孩子和前面的镇子。(后来发现)他们就在那里住下了。为首的那个印度人又在孩子的头上画了几道符,然后在他的额上吹了口气把他弄醒了。随后,他们就往镇上去了,潘尼洛浦也就没再见到他们。 人们常说,只要寻找,任何事情都有它的寓意。这件事情有什么寓意呢? 我认为,它的寓意是:首先,那骗子头从外面佣人的口中听说了弗兰克林先生要来的事,发现他可以从中捞一点。其次,他和他手下的人及那个男孩(想弄到这笔钱)会留在附近,等夫人回家,再用魔术预示弗兰克林先生的到达。这之后,潘尼洛浦就听见他们像演员排戏似的装神弄鬼。接下来,我那晚最好紧盯着点儿食物篮。最后,潘尼洛浦也冷静下来,让我能在阳光下再打一会儿盹。 我就是这样看待这件事的。你要是对年轻女人了解一些的话,你就不会奇怪潘尼洛浦听不进我的话了。据我女儿看来,这件事的寓意是很严重的。她特别提醒我,注意那个印度人提的第三个问题:“那英国老爷带着它吗?”“噢,父亲!”潘尼洛浦紧扣着自己的手喊道,“别再开玩笑了!这‘它’到底指的是什么?” “宝贝,如果你能等一等,我们回头问问弗兰克林先生就知道了。”我眨眨眼,想跟她开个玩笑,可潘尼洛浦却把它当真。我女儿这种焦急的样子令我好笑。“对于这件事,弗兰克林先生又会知道些什么呢?”我问道。“你去问他,”潘尼洛浦说道,“看看他是否也认为这是件好笑的事。”说完女儿气得转身离开了我。 她一走,我就打定主意,我要去问问弗兰克林先生——主要是为了让潘尼洛浦安心。当天晚些时候,我真的向弗兰克林先生询问了这件事。在下一章里,你会知道我们谈话的详细内容。不过,我不想给你们留下悬念,又不给予解答。在本章结束前,我先提醒一下:当我们谈到那些骗子时,已没有一点玩笑的成分。更出乎我意料的是,弗兰克林先生也跟潘尼洛浦一样,把这件事情看得非常严重。有多严重呢?等我告诉你,在他看来,所谓“它”指的就是月亮宝石,你就会明白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