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第三十章

作者：[美]丹尼尔·华莱士

    父亲从眼镜上方盯着他，感到挺逗趣的。'是么？'

    '没错，'亨利说。

    '你都知道这些人是做什么的吗？'

    '不知道，'亨利说。'但我会知道的。'

    '我相信你，儿子。'

    父亲在手里将扑克翻转过来，笑了笑。'以前我非常喜欢洗牌，'他说。'单是那声音就让人特享受，尤其是像这样的新扑克。要不要听一下你老爸以前洗牌的声音？'

    亨利伸手去夺扑克，可他父亲的手直觉地迅速一让，像一只狗守护自己的骨头，没让他抢着。如今的他已是这般模样，自己手里的东西连儿子也不给。他们的身体都僵滞住了——亨利一只手伸出，父亲一边肩膀闪开。他们相互锁定对方的视线。不过，亨利的目光冰冷而怨恨，他父亲的目光却转而变得阴郁而悲哀。

    '你……不让我玩？'父亲说。

    那腔调，好似被枪弹击中，这是他最后的遗言。你不让我玩？纵使亨利有一千个不愿意，却也没法拒绝，没法拒绝父亲说话时的那种语气——想想自己的亲生儿子，连玩扑克这样的区区乐趣都拒不相与，那是何其地悲哀，何其地绝望。

    '不是，'亨利说。'当然喜欢你玩。我很想听你洗牌的声音。我是想帮你把扑克盒打开。'

    父亲笑了。'我知道怎样开盒子，儿子，'他说。他话音里生起一丝的冷漠。'你还只是我眼里一星子火花的时候，我就开始玩牌了。'

    '那是什么意思呀？'

    '也就是说早在你出生前，我就开始玩牌了。'

    '可'我眼里一星子火花'是什么意思呢？'

    '意思是说，'他说，'一天晚上，我看着你妈妈，上帝让她疲惫的灵魂安宁下来，我的眼里——这么说吧——闪起火花，她的眼里也激起了火花，于是我们决定要一个孩子，于是就有了你。这也就是我眼里曾经的那一星子火花。'亨利想象不出父亲眼里火花闪烁会是什么模样

    '你跟妈妈玩牌吗？'

    '我想是没玩过，'父亲回答说，他的声音是那样恍惚渺远。'我们做过许许多多的事情，却从不曾玩过扑克。她，你妈妈，大多时候都不在屋子里，都在园子里。跟着你和汉娜。她最是喜欢她那些花花草草了。'

    '我，汉娜，还有你，'亨利说。

    '是的，我想是有我，一起看绣球花。'

    他笑了起来，亨利也笑了。僵局破解了。注意力又回到了扑克上。父亲用拇指挤压盒子口盖，压了两三次才打开。亨利注视着父亲的动作，看他样子好像做手术似的。父亲紧握着光洁鲜红的扑克盒，他的手指显得硕大而畸形。他一手摇晃扑克盒，另一只手接住掉出来的扑克牌。那天早些时候，亨利自己只一次就打开了盒子。这是给你的，塞巴斯蒂安先生说。好久以来，亨利都不曾得到过任何的小玩意儿，包括任何除生活必需之物之外的点缀品，比如说玩具。小盒子里有大世界，塞巴斯蒂安先生曾说。在这个盒子里有五十二个东西。亨利不知该说什么，唯一说了两个字'谢谢'。而就是这两个字儿，也说得那样轻，根本表达不了他内心的感情。不久的将来，这些扑克将能做任何你叫它们做的事情，塞巴斯蒂安先生说。我会教你怎么做。我们没法儿说我们今后的人生将是如何，没法儿预知我们人生的祸福安危，但是对这些扑克，你可以有绝对的操控力。

下卷 第三十章

作者：[美]丹尼尔·华莱士

下卷第三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