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第二十二章

作者：[美]丹尼尔·华莱士

    杰克从车前向亨利走过去。塔普和科利斯尾随其后。亨利心里默念了一声，汉娜。仅此两个字，汉娜——他看见她从黑松林的深处走出来，神采照人，像所有小姑娘那样。她还是二十三年前他最后一次看见的样子，蓝色的连衣裙，裙子正面靠下端饰着精致的象牙纽扣，脚上一双黑色鞋子，配一双白色短袜。她微笑着舞动着手臂。他用藏在衣袖里的发夹解开铁链，举手朝她挥舞。塔普抬起枪口，瞄准他。'不准动，'他说。'一点不许动。'亨利挥动的手凝固在空中，汉娜眼看着三个人向他靠近。他看得见她的眼睛，他看得出她依然喜欢他。可那双眼睛一直是那样地悲哀，因为她无力帮助他，无论现在，无论何时。她依然只是过去的她：他的，他的漂亮的小妹妹。

    杰克跪下来，用破手绢在亨利脸上擦起来。那一抹微弱的亮光将整个世界变成褪了色的灰白。但科利斯和塔普都看清了亨利的脸——杰克几乎将所有的颜色都擦掉了。他的面颊，鼻子，脖颈。那层薄薄的黑色下面掩藏着另外一个人，一个白人。此时的杰克才是魔术师，他将一个东西幻化成了另一个东西，如此不可思议，如此难以置信，如此卓尔不凡。

    '什么？'塔普叫道——既非问别人，也非问自己。

    '魔术，'亨利说。'我仅剩的一点魔力。'

    汉娜消失了。

    塔普一把夺过杰克手里的手绢，在亨利脸上一阵猫脚狗爪地乱舞，包括那些伤口上。他愈来愈用力，直到他自己铁青的脸变得煞白。

    塔普丢下手绢，倒退几步，圆瞪着眼。

    科利斯也瞪着眼。'你能把他们全都擦白吗？'他说。

    他们全呆在那里。

    塔普十指指尖从发根梳过，闭着眼。'这是什么道理啊？'他说。又一阵长长的死一般的沉默。

    然后，科利斯开口了。'还记得他朋友怎么说的吗？还记得那魔鬼吗？'他倒退了一步。'这好像是他的杰作。'

    '闭嘴，科利斯。'塔普说。但他没看科利斯。他定定地看着亨利，亨利也定定地看着他。'你不是黑鬼，'他说。'你也不是魔术师。那……你到底他妈是干什么的？'

    对于这问题，有太多的答案。太多太多。但没一个能三言两语说得清，而且亨利此时几乎说不出话来。'说，'他说——但他声音是如此地低，如此地缓慢，塔普不得不靠近听他说什么——'说来话长。'

    塔普站起身。'说来话长？'他一面说一面摇头，每说一个字怒火就膨胀一分。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他的狂风暴雨。他眯缝起眼，看了看他弟弟，眼睛里怒火积郁，然后又看看科利斯。'又一个他妈的说来话长，'他说。

    就在此时，事情的结局——任何人都预想会发生的——发生了：塔普大笑起来。他笑得发了疯一般。接着科利斯也大笑起来，因为塔普在笑。再接着杰克也笑了，因为他确知今天不会有人被杀了。但，亨利，明白自己不会死了，却没有笑。他坐在地上，定定盯着远处的什么东西。夜色升腾，像世间一切的黑暗之物，从他头顶笼罩下来。

下卷 第二十二章

作者：[美]丹尼尔·华莱士

下卷第二十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