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第二十一章

作者：[美]丹尼尔·华莱士

    到这会儿，杰里迈亚和其他人差不多该想象得出亨利失踪了。杰里迈亚·莫斯格罗夫的中华杂技团这艘船上，管理并不十分严格。晚几分钟从你唯一的家起身，迟到一会儿是常有的事。你潮湿发霉的拖车房的家，里面一张折迭床，暖烘烘的床板，一幅也许是你曾认识的女人的照片，用大头钉钉在你旁边的墙壁上，靠近她头枕的位置——如果她在这里的话。孤身一人，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告诉你是谁，能告诉你你与任何人别无二致。只有当你走出这里，你才变得与其他人一样，才能摆脱这一禁锢。既然出来，就尽情享受吧。谁愿意选择这样的生活呢？没错，那地方有着同道之谊，有存存温情，让你在这样孤独之境中觉得自己并不孤独。可这些朋友，这些与世格格不入的人，若非是不得已，谁会选择他们做朋友？在他们潜意识里，在他们对整个世界一脸鄙夷的背后，有着这样一个梦：在某个居民区有一栋房屋。不必说要多华美，只需是一栋雅致的小房屋，有一个小院，邻家有一位女士，在她的后院晾衣绳上晾晒衣服。一位会做馅饼的女士，一位种植黄色花儿的女士。那地方，家家户户房屋都是白色的，一根电视天线——像房屋那样，有其他人的一半大小就足够了——在木瓦的屋顶上摇摇欲坠。还有三两个孩子。总和起来可以称作财产的一些家居物件。那样普通寻常，平常就是真。当你显得与普通人一样，别人就会对你微笑，向你问路，给你活儿干，将他们的女儿许配给你。因此，如果你在自己的拖车房里，在这唯一至少还可以幻想一下这样的世界图景的地方，多呆上三五分钟，谁也不会来干涉你。

    然而，他们终究会发现他失踪的。鲁迪会二加二等于四地算出来的。但这没什么意义，尤其是在这地方。他们压根儿也不会来这地方找他，因为他们根本就不会寻找。那个作为他们表演舞台的方寸范围，四周栅栏高立，极少有谁出走。杂技团就像一个与世隔绝的村落，一个独立的生态系统，里面的生命体进化成了小孩子黑夜里的噩梦。偶尔，有人会出走，会消失。通常是某个帮忙搭建帐篷、备鞍马、处置没吃的甜面包和棉花糖的老酒鬼。极少是表演者。不久前，鳄鱼女士艾格妮丝走了，回佛罗里达州老家去照看她母亲。接着，一个月前，他们失去了表演吞火的巴斯特——参军去了。而今亨利又没了踪影。行将被人杀害，被自己的铁链捆绑着，在一个奶牛场血流满地。

    '算了吧，'杰克看见他哥哥手里伸长出来的银色枪管，像多出的一根指头，他赶紧说道。'我是说……混账，塔普。'亨利听见杰克带着些哭腔。这孩子现在才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你才算了。'

    '你不至于想开枪吧，塔普，'他说。'我告诉你。'

    亨利没料到，塔普二话没说，握枪的右手一掌扇在杰克脸上，手枪发出玻璃的碎响。杰克遭此一击，一头栽在引擎盖上，嘴唇轻轻贴在上面，像是一个温柔的吻。他那样贴着有一分钟之久。

    塔普居高临下站在他面前，呼吸急促。'你就像那只鸟，'他说。'小心别让猫给叼去了。'

    塔普颤抖着手，手枪高举在他头上方，扣动了扳机。那声音隐约让亨利觉得自己没命了，他想象这会是自己在这世间听见的最后的声音。他眼中掠过高悬于他们头顶的天际的最后一丝光亮。那么微弱，犹如亨利，几乎不存在。

    '我们将再也不会有机会的，'塔普说。他转过身，枪指着亨利。但他握着的是枪柄，而不是扣着扳机。'永远不会再有了。看看他。看看他们。他们过去附属于我们，像桌凳一样。'塔普吐了口唾沫。'可现在，他们可以上电视，讲任何的混账话。做医生，牙医——甚至是魔术师。这将一直向前，像火车一样。世界将把你碾翻。也许我无力改变它，但我会投票。我要让自己的感受记录下来。'

    科利斯将又一张扑克牌丢在脚边的泥地里。他看了看手表。'我支持你，塔普，'他说。'杀了他。'

    '不要，'杰克说。

    '亨利，黑人魔术师。狗屁。他根本不是什么魔术师。'

    杰克用衬衣袖子揩去脸上的血。他看了看亨利。亨利摇摇头。但杰克不理会。'那有可能，'他说。'可他也不是黑鬼。'

    塔普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你真蠢猪啊，'塔普说。'真是一点不假。你这到底什么意思？你那猪脑袋进水了啊？'

下卷 第二十一章

作者：[美]丹尼尔·华莱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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