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第十二章
孩子们都不让与她亲近。亨利和汉娜只能从她在一楼的卧室的窗户外面望着她。汉娜还太小，看不到妈妈，亨利只好把她抱起来。他们站在两丛枝繁叶茂的灌木之间向她舞动着双手。他们幼小细嫩的胳膊被灌木枝条划出一道道血痕。他们妈妈也向他们挥手，直到再没了力气。他们眼睁睁看着妈妈死去。他们看得出她的生命在一点点地耗尽枯竭。她呼吸极其困难，她的嘴唇因血液干枯而干薄如纸。
后来有一天，医生到来，将亨利先生叫到另一个房间跟他说事情。很奇怪，小亨利似乎明白医生说的什么。他带着汉娜进去，让她在妈妈卧室门外的过道里等着。
呆在这里别动，他告诉她说。他不想她受到任何惊吓或刺激。我一会儿就来。
她在那里等着，一个人独自在过道里。后来她实在熬不住了，推开门偷偷往里瞧。亨利就知道她会这样，他摇了摇头，叫她呆在原地别动，然后俯身在妈妈脸颊上吻了一下。帮你也亲一个，他对汉娜说，然后又亲吻了妈妈一下。
她当天去世了。一个星期后，银行取消抵押赎回权，没收了他们的房产。于是，亨利、汉娜和他们的父亲亨利先生，永远离开了他们美丽的家，从此陷入了他们不行生活的新的篇章。
'亨利的父亲受聘到一家酒店当看门人，'鲁迪继续道。'一个曾系蝴蝶结领结、穿泡泡纱的人，一个曾用字正腔圆的官话教孩子念'土豆'的人，一个双手润泽如水的人，而今却成了酒店看门人。事情难道就没有个头——终可以悠闲地坐在我们宽大舒服的椅子里，翘着二郎腿，手边桌子上搁一杯饮料，说：当时大家都是如此嘛，不过都过去啦，这椅子多舒服啊？不，事情还远没到头。一家人住在厨房跟洗衣房之间的小房间。'当时鲁迪听到这时，曾忍不住大笑——在厨房跟洗衣房之间！——似乎这根本不可能，觉得这一细节不过是为了增添故事的戏剧效果，为了更感人罢了。可，这是事实！
'在厨房跟洗衣房之间，'鲁迪柔声重复道。他眯缝双眼盯着塔普的眼睛，量他也想不出还有什么比这更不幸的遭遇了。说真的，鲁迪似乎是说，你可能住的是破茅棚，随身只有一只破烂不堪的杂物箱，一条在门外哀嚎的可怜巴巴的狗，但至少，你不必看着比你走运的有钱有势的人，穿金戴银，牵着可人的小狗，在你面前晃来晃去，不至遭到这些人痛恨——如果他们注意到你的存在的话——因为你这样穷酸，使得他们意识到这个世界上竟然还有比他们穷，甚至是穷得几乎一文不名的人。
'黯淡无光的日子？一点不假，'鲁迪说。'到那天天黑的时候，他们的父亲近乎丧失了维系一家人生活的一切，除了他自己那不认输的意念。他不肯放弃，不愿意就此倒下等死。从他的种种举措，他们看得出，他在一如既往地奔着一个目标努力。这目标不再是关乎钱财，不再是关乎高门大宅，或者是华美的桌椅。这一目标是：活下去，直至生命最后一刻，直至他彻底放弃一切。他将每一分力气都用于修修补补，尽管他并不知道该何以为之。他谎称出去找工作，他告诉酒店的大胡子老板：我从这么大就开始做手艺，我是机械世界的医师呢。而事实上，他连榔头应该握哪一端都不知道。不过，他有屋顶，有四壁。他的孩子有饭吃。为让孩子有一个栖身之地，有一日三餐的饭吃，他愿意一块一块地割自己的肉去换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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