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第十一章
鲁迪之所以知道这件事，是因为在这帮人中，他并非唯一的酒鬼，偶尔亨利也会加入他的行列，有时挤在车房与车房之间的暗影下，有时躲在别人车辆的后排座，也有时在杰里迈亚办公室后面的露天餐桌上。聚在一块儿，他们一边喝酒，一面聊天。也正是这样，亨利才得知鲁迪在杂技团里作怪诞低级表演的畸客经历，而鲁迪自己却是很久之后才弄明白'畸客'是什么意思。还是孩子时，鲁迪就通过咬掉蜥蜴脑袋来取悦哥哥的朋友们，使他们对自己另眼相看，可他自己却从不曾有过朋友。亨利还听鲁迪说过他蹦蹦蹦地长个儿的事情：有半年时间，一个星期一英寸——不是纵向长高就是横向发展。他还说自己很胆怯，以及到二十好几岁还一直还在中学橄榄球队打球的事。他块头太大，有的球队被吓得不敢出场。这一切都可能是瞎编的，但也可能确有其事。亨利再也无法断定真假。他脑子里充斥着太多太多的东西，挤满了死者的身影。酒后的胡言乱语，有时天马行空，像是为吹牛而吹牛，完全不受枯燥乏味的事实真相所束缚。
当然，也可能这些真假难辨的故事里并不乏事实——事实被编织于虚构的故事里，而且这样讲起来也更方便。
不过，鲁迪却似乎很相信亨利的话，至少说他希望自己相信他的话。他听得很入神——这是亨利唯一确信无疑的一点。在他讲故事时，他敢确信；而此时，当他听着鲁迪重复自己讲过的那些事情时，他再次地确信无疑。一字不差。而不时的添油加醋，大概也只有深谙此故事的人才能辨别得出虚实。比如，'数无胜数的房间'就是鲁迪自己的创造。鲁迪对这些细节的描述，使得故事更加地真实可信，不仅是吸引了亨利，更是把他带回到了过去。
因为他给鲁迪讲的每句话都真实不虚——不是说以事实为依据，而是千真万确地确有其事。有的内容被他省掉了，有的则原原本本，一字不漏。而凡是他告诉鲁迪的，均为事实。宾馆。他妹妹。无数房间。他们家落魄到如此地步。他们曾有过的富足安康的生活。但后来由于经济崩溃，他父亲失去了一切。众多家庭无一幸免，他们也一样——而他们家的遭遇似乎尤为惨烈。他们母亲病危。肺病，他们说，肺结核。而亨利明白，事情远不止于此。她丢了自己的命根子——华丽的衣服，珠宝首饰，气派的聚会，精美的鞋子，缤纷五彩的缎带，一切的一切——那般完美无缺的生活，从此一去不返了。在他们有生之年，他们也不可能有足够的时间再将这失去的一切弥补回来。他们穷得连送她去疗养所的钱都掏不出来。而医生说，即使送她去也无济于事，病情已发展太严重了。她只好在行将被人接管的房屋里等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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