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第二章
当上杂技团老板之前，块头高大、几乎浑身是毛的杰里迈亚曾是个'人熊'，唯有指尖和红堂堂的脸颊能够看见一点肌肤。不过，他从未灰心气馁。杂技团前主人死后——很是令人意外，尽管是在这样一个异类群集、无奇不有的死生自然的世界——杰里迈亚凭借他威慑的体形和动人言辞，登上了老板的宝座，并至今一直位居此职。在他任内，杂技团除名字外，一切如常。虽说杂技团从不曾与中国人有过任何干系，但杰里迈亚就喜欢这个调儿。于是，便有了'中华杂技团'。
亨利到来的当日，杰里迈亚的办公室只是架在两个木马上的一块狭窄的胶合板：一把椅子，既没墙壁也无屋顶，上面满是稻草和马粪。办公室设在一块田地边上，他选定在那地方搭建演出棚。亨利不知从什么地方突然冒了出来。后来有人传闻说，曾看见他独自在一条漫漫长路上游荡，也有人说他是从一条水沟里爬上来的，以及诸如此类的言传。这些神秘的现身传闻，四年后，也成了他神秘消失的卷尾语。
'让我看看你都会些啥来着，'杰里迈亚对他说，语气里不带半点个人感情。但瘦削而弱不禁风的亨利却几乎啥也不会。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旧扑克牌，因为太紧张，手里的扑克牌像碎花纸般掉了一地。最后，他总算是迫出来一张牌，变出一朵花，将一杯水化成了酒。但说实在话，他那点儿把戏跟他的长相一样不敢恭维：个儿高而憔悴，一脸倒霉相——而且是黑人，一个碧眼幽幽的黑人，一个黑鬼。殊不知，正是这原因，杰里迈亚才雇了他。如此一个吸引看客的道具，他岂会放过。魔术师并不值几个钱，说真的，跟一头牛没什么区别。不过，一位黑人魔术师——或者一头两个脑袋的牛——可就不寻常啦。其价值甚至胜过一位中国杂技演员。杰里迈亚觉得，亨利这样的一无所能，着实让人称奇（可那么多年来，亨利一直如此神勇，因此他觉得自己这简直是阳痿），正可以为他所用，至少在他谋生的那些南方小镇，会大受欢迎。于是杰里迈亚雇用了他，而结果也正如他所料。观看黑人笨拙的表演着实有趣，这真是一点不假。要是哪位白人魔术师表演像亨利那样拙劣——笨手笨脚掉落扑克，不小心将藏在衣服里的鸟给捂死，表演锯人魔术时差点儿真把一女子锯成了两半（他们给她扎上了绷带，已经没事儿了）——那可才搞笑，才丢人现眼。可在黑人魔术师亨利——一个魔力乏术的黑人魔术师——身上，这一切却成了滑稽的喜剧，让那些人百看不厌。每晚演出，他帐篷里都观众爆满。
亨利与那三个小青年遭遇的那天晚上，并非是他们头一遭来看他表演。那已是第三个晚上。他早认熟了他们，无意间还听见过他们交谈。他能叫出来他们每个人的名字：塔普、科利斯、杰克。他们都年近二十。塔普：粗鄙、冷酷、精瘦结实；科利斯：肥头大耳，一身蛮肉，彪悍如马，却没马的机敏；另外就是杰克，一个寡言少语的小伙子，塔普的小弟弟。杰克不会伤害你，但迫于他哥哥的横蛮和科利斯庞大的体型，也帮不了你什么忙。每天晚上，他们都朝前挪，今晚他们已坐到最前面一排。亨利的帐篷不算大，任何人，甚至那个肥婆，帐篷都比他的大。但小归小，他帐篷的人却挤得满当当的。这让人多少有些欣慰，或者至少让人有些暗自得意。亨利往帘子外瞅了一眼，然后将一桶水泼在巧妙地隐藏在舞台四周的桶装干冰上。他心中升起一种成功的幻觉。以他目前的处境，这样的幻觉必不可少。一直以来他都是生活于幻觉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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