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慌不择路
作者:柳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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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没有达到预期的目的,杜逢时仍然喜不自胜,就像听到表兄高小磊倒了大霉一般高兴。府台大人多大的领导哇!在现代社会里起码相当于石城的市长。能跟市长大人唇剑舌枪的理论上个把小时,得是多么风光露脸的事!杜逢时现在不愁喽,这事一定传遍了威州城,自己铁定成了威州城的名人,只要能离开这个无法伸开腿的鬼地方,出门就会遇到崇拜者,到哪混不到三顿饭吃!而离开这个鬼地方又是早晚的事,退堂时府台大人不是说“此人尚有可疑”吗,这“尚有”两字的意思杜逢时懂,就是说他基本没有问题,只等抓到两个老乞丐证明一番了事。捕头胡淦已经带人去破庙里抓人了,两个老乞丐也要跟他一样成为阶下囚了,这也是让杜逢时喜上眉梢的事,不仅因为抓到两个老乞丐就能证明他在大堂上说的是实话,证明他不是什么探子强盗,还可以索回被抢去的物品,要回自己的衬衫、腰带和手表,就不会是现在这种窝囊样子了,更因为两个老东西这么快就受到了报应,让杜逢时感到满足,满肚子都是报复的快感。 杜逢时真想喊上两嗓子,哼上几句流行歌曲也不错,但不敢,他发现换了狱卒,今天值班的狱卒个子不高却满脸横肉,看着就不好惹。小牢房里踱步的空间都没有,他只能上了小炕斜靠在墙上闭起眼睛胡思乱想。他回忆了一遍自己在大堂上的表现,认为相当不错,昨晚准备的没派上用场,可自己临场发挥的还行,幸亏上学时历史学的不错,又读过几本相关的课外读物,今天才没有丢脸。文言文就差劲了,府太大人那些之乎者也的话他一句也没听懂,全靠随机应变过了关。其实也不是随机应变,杜逢时认为是自己的现代人知识救了命,古人除了孔孟之道比现代人精通,其他方面啥也不是,杜逢时认为自己这个高中毕业生已经把他们唬的一愣一愣的,要是弄个大学教授来,还不得让古人供奉成神仙!他收肠刮肚地回忆自己学过的知识,感觉会有大用,离开这个鬼地方之后他就要以救世主一般的面孔出现在大众面前了,过去学到的知识都要派上用场,要让这些愚昧落后的古人知道什么叫现代知识,知道他杜逢时说的不是空话,跟他们比就是有过人之处。 狱卒开门送进了午餐,午餐不坏,是两个馒头一碗肉丝菠菜汤。杜逢时乐得脸上都有了皱纹,说明他人道主义的呼吁也得到了反应,古人也是讲人道的吗。 午餐之后,仍没有新犯人带到的动静,杜逢时有些急,威州城距离破庙并不远,捕头胡淦去的时间够长了,为什么还没把两个老乞丐抓来?他鼓足勇气问来收取餐具的狱卒:“请问,胡捕头回来没有?” 狱卒的眼睛瞪得比乒乓球还圆:“你是什么东西!敢过问胡捕头的公事?” “我……我想知道抓没抓到那两个老乞丐。” “跑了。可能昨晚就跑了,今天就没人见到那两个老东西。” “跑了!怎么能让他们跑了?我怎么办?” “抓到那两个老东西也不一定就证明你清白,好好在这呆着吧!” “完了完了!我的东西怎么办?我的衬衫、腰带、手表,哪样都用的着!还有钱,将来也用的着。” “吵什么!”狱卒从腰间拽出一条三尺多长的皮鞭:“皮肉痒了是吧,不想吃鞭子就闭上你的臭嘴!” 杜逢时不敢吱声了,他那个难友邻居说的对,也就昨晚值班的那个狱卒还好说话,今天这个狱卒简直就像个凶神恶煞。 狱卒出去了,杜逢时满身的喜气都被这个坏消息冲散了,两个老乞丐没抓到谁来证明他的清白,被抢去的东西也让他心疼。离开这个鬼地方的希望立刻变得渺茫了。府太大人那句“尚有可疑”不但不让他感觉轻松,反而让他感觉可怕了,只要这个可疑一天不消除他就得被看押一天,永远“尚有可疑”呢?还不得老死在这个伸不开腿的鬼地方!应该还有证明自己清白的办法,杜逢时在小牢房里转起了圈子,转的他迷迷糊糊也没想出办法,脑袋里成了垃圾站,什么没用的东西都能扒拉出来,就是找不出值钱的玩艺。 时间又变得难熬了,杜逢时不知道怎么打发自己的时间,他发现,失去自由不一定可怕,无所事事才可怕。时间宝贵,这是尽人皆知的常识,忙碌的人常把时间比作金子,关进牢房里的人正相反,他们的时间就是负担,成了最可怕的东西。他不知道古往今来那么多囚犯是怎样打发自己的时间的,他们一定有他们的高招,如果总是处于一种等待的状态下,任何人都会变得疯狂。 小牢房里越来越暗,杜逢时估计外面已经黑了天,他等着狱卒送饭来,吃饭就是做事,对他现在来说做事反而成了休息,就能放松他绷的过紧的神经。囚徒们吃饭跟普通人吃饭的意义也大不相同。 终于盼到了狱卒的脚步声,杜逢时打定了主意,这顿饭一定要以最慢的速度吃,吃的时间越长他休息的越好,晚上的负担就越轻。 门开了,狱卒的两手是空的,并没有杜逢时盼望的晚餐。狱卒喊道:“杜逢时出来!带好自己的东西!” 杜逢时站起身就往外走,他没有东西好带,除了身上的裤子和草鞋他没有任何东西,最标准的无产阶级。他不知道为什么让他出去,让他出去就得出去,没有问的权力,更不敢不出去。 牢房外比里面明亮的多,出来后杜逢时才知道天还没有黑,他看见不远处还站着两个人,衣着很像威州府里的衙役。 狱卒说:“跟他们走!不许说话!” 杜逢时便跟着两个衙役出了牢房。外面已是黄昏,杜逢时不知道这两个衙役要把自己带到哪去,走的是小路,全是人烟稀少的僻静小巷,杜逢时害怕了,狱卒让他离开牢房时的那句话让他感觉不安,“带好自己的东西”是什么意思?就是说自己再也不用回到那个地方去了,不回牢房去哪?两个衙役一个在前一个押后,并没有释放他的意思,不释放还能去哪?自己可不是块上天堂的料,难道要被送进地狱? 杜逢时想起了很多从书上看来的古人对付政敌的方法,政治斗争最残酷无情,所以孔子一当上大司寇就诛杀了政敌少正卯,所以秦始皇刚当上皇帝就焚书坑儒,所以商鞅一失势便让人五马分尸……府台大人的之乎者也他听不懂,但要维护其儒教政治的意思杜逢时还是听明白了,他说的什么改呀变呀富裕百姓赚钱出名之类便成了“本末倒置,离经叛道。”从现代社会学来的东西跟府台大人的儒教学说发生了冲突,这不成了政敌了吗!今天大堂上的听众可不少,一定有人欣赏他这套新思想新学说,府台大人会怎么办?不可能容许他再散布那些“蛊惑人心”“离经叛道”的学说,按照古往今来对付政敌的惯例,自己的小命大概是保不住了。等着他的将是什么?活埋?车裂?还是让这两个衙役把自己带到一个僻静的地方一刀砍掉脑袋?杜逢时认为都有可能,他越走腿越软,越走越丧气,越走越不甘心,认为自己不该跟着去送死,得反抗,得逃跑。 怎么反抗逃跑?杜逢时虽然长得比两个衙役高大,但自知不是他们的对手,别说两个,一个他都对付不了。古人没有现代化的武器,靠的是什么,是力气,是平日苦练出来的遇到敌人能拼杀格斗的本事,破庙里的老乞丐都有一身功夫,府衙的衙役会是熊包吗! 打不过就逃不了,怎么办?杜逢时认为不能跟古人斗力,他的学历相当于这个时代的举人秀才吗,得玩心机斗智谋。他放慢了脚步,双手捂住了肚子,那模样就是忍不住了。 身后的衙役推他一把:“快点!马上就到了。” “马上就到了!”这还了得!杜逢时被推得向前抢了两步,一稳住脚步就蹲到地上不走了:“不行不行!我内急!要上厕所!就是……就是《西游记》里唐僧说的那个‘出恭’。” 两个衙役都站住了,后面那个衙役伸手就扯杜逢时的耳朵:“出恭?出恭个屁!憋不住就拉裤兜里!” 衙役伸手来扯他耳朵的时候,杜逢时瞥见衙役的手背上长着一颗很大的痦子,痦子上还生了几根毛,记得小时候曾听同伴说过,手上长痦子的人心狠手辣,啥事都干得出来。那只长着痦子的手很有力气,扯的杜逢时翘起屁股,不停得龇牙咧嘴,他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难看,脸上的表情不必说,身体的曲线就不雅,看在别人眼里准是个大大的问号。不想法逃掉,准死在这只手上,卡住自己的脖子就受不了,更何况他腰间还有刀,抽出来喀嚓那么一下子,自己就连问号也当不成了,一切的一切都成了句号。心里一慌,杜逢时差点坐到地上,好在衙役扯住了他的耳朵,他不能坐下去,一坐下去,耳朵就得跟脑袋分家,那滋味也不比成为句号好多少。他鼓足了勇气嚷道:“实在忍不住!憋不住……那边,那边好像是所没人住的旧房子,我想借用一下!” 走在前面那个衙役说话了:“让他去,不差这点工夫。” 长着痦子的手松开了,杜逢时一溜歪斜的向前跑,那所门窗已经破损的旧房子离他有20多米,他想先躲到房子里,能在里面找到别的出路最好,找不到就跟两个衙役玩玩捉迷藏,前后门窗都可以出入,两个衙役想抓住他也不容易。 跑进旧房子之前杜逢时回头看了一眼,两个衙役正缓缓地跟过来,似乎并不担心他会逃掉。 旧房子不大,屋后便是小巷,里面门窗已经腐朽,屋顶也多处破损,透着天光,除了尘灰就是蜘蛛网,铺地的方砖缝里都生了草,看上去有十几年没住人了。旧房子的里间还有一张木床和一个靠在墙角上的矮木柜,大概是旧房的主人弃下的,看样古人比现代人讲究,东西丢弃在这里多年了也没有谁来搬走。 屋外的院落也不大,杂草遍地,有大半人高。院子中间原有一条碎石甬路,现在也生满了低矮的杂草,但还可以行走。甬路正对着一堵高大的院墙,前面是一户大宅院,紧靠院墙,在甬路的两边各堆着一大堆旧砖块,砖块堆得很高,大半人高的杂草也遮挡不住它。右边就是杜逢时进来的地方,左边也是院墙,很低矮,圈起来的房子也很老旧,但住着人,隐隐地能听到说话声。这种地方可不易藏人。 杜逢时贴着旧屋的墙根向左边那堵矮墙摸过去,翻墙进入那所住人的院子也许是惟一的出路。可没等摸到矮墙跟前便听到了汪汪的狗吠声,他急忙退了两步,打消了翻墙的念头。估计两个衙役已经到了旧屋的附近,再找不到出路就没有机会了。杜逢时慌不择路,扭身向杂草丛中钻去。 杂草浓密,可是范围不大也躲不了人。杜逢时猫腰拨开杂草像个没头苍蝇一般乱钻了一阵便蹲到了地下,不能再乱钻了,乱钻就会摇动杂草,两个衙役就发现了目标。 果然,杜逢时刚蹲下就听到了两个衙役的说话声,一个说:“妈的!还真想跑!一定是藏到草丛里了,用刀将这些乱草都砍了,看他还往哪躲。”另一个说:“别急,人家不是要出恭吗,蹲在杂草里出恭是一种享受,既能缓解内部问题又能喂喂蚊子积累功德,一举两得呢。” 正是黄昏时候,草丛里的蚊子好像都出动了,密密麻麻围着杜逢时转,他的上身毫无遮掩,钻草丛时又被带刺的杂草划出了很多血道道,蚊子得其所哉,一片片的落到他身上饱口福,杜逢时又不敢拍打,其苦可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