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咆哮公堂
作者:柳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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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衙大堂并不气派,杜逢时觉得太小也太简陋,还不如现代社会里一个小单位的会议室宽敞讲究。两边的衙役倒很吓人,杜逢时一被推进大堂就喝令杜逢时跪下。杜逢时胸脯一挺:“我是堂堂的高中毕业生,在你们这个时代起码算个秀才,我又没犯法,凭什么下跪?” 捕头胡淦在一边叫道:“重大嫌犯杜逢时带到。跪见府台大人!跪下!” 押解杜逢时的衙役就踢杜逢时的小腿,杜逢时向前踉跄了两步坐到地上:“不跪不跪!秀才见官是不下跪的,你们唬不了我!” 堂上一声板响,有人喝道:“大胆!不思伏法,妄称自己是读书人,罪加一等!” 杜逢时急忙向堂上看去,一个穿官袍带官帽的人正向他怒目而视。这就是什么府台大人?看着很年轻吗,样子只有二十四五岁,不过听说古时候年轻有为的很多,杜逢时也不敢轻视。府台大人旁边站着一个老人,正是昨天输给杜逢时两盘棋的凌老。杜逢时立刻叫起屈来:“凌……凌老!您这就不对了!棋下不过我就让人抓我,说我是什么重大嫌犯。不就是两盘棋吗?又不是什么深仇大恨,值得上这么大火,非把我弄到牢房里去?” 年轻的府台大人怔住了,转头去看凌老。凌老忙凑到府台大人跟前:“此人来历不明,奕道颇精,看言语神情也似读过几年书,可让其站立听审,以免有辱斯文。” 杜逢时站了起来,发现刚才一挣扎,把自己的草绳腰带弄断了,他提着裤子嚷了起来:“这不像样子!有辱斯文!哪位行行好,借条腰带用用。” 大概是得到了府太大人的示意,一个衙役从身上拽出了一根小绳递给了杜逢时。杜逢时一边系着裤带一边说:“不是几年,是苦读了整整12年呢!在你们这都该算个举人了,我只认做个秀才,吃了亏了。” 府台大人问道:“既是读书人,我来问你,所习何经?又是哪一科的举人秀才?” “何经?”明清时科考,以四书为必修课,五经则可以选择其一,杜逢时哪懂这个,胡乱应道:“多了!语文政治历史地理几何代数物理化学外语生物……太多了!哪一科考试都得及格,不及格就拿不到毕业证,比你们这的什么科举难多了!” “一派胡言!”府太大人又要敲惊堂木,边上的凌老制止道:“此人虽有点狂妄,但言语间坦然自信,不像说谎。昨天我就发现此人所学不类中原,杂而不专,博而不精。大人可问他何方人氏,来威州有何图谋。” “有何图谋?”杜逢时又叫起冤来:“你们威州有啥呀?能制造飞机还是能生产导弹?有卫星发射基地还是研究出了最现代化的机器人?有啥值得我图谋的!我们那儿不管吃的穿的用的住的玩的,哪方面都比你们强百倍。就说你这府衙大堂,既不宽敞又不明亮,还不如我们那县级小官僚的会客室。窗户都是木条条,也不知道上块玻璃,就算换不起塑钢的也该弄成铝合金的吧,墙面就是白灰,陈旧得快成灰色的了,哪怕贴上壁纸也比现在顺眼,这地面更……” “大胆!咆哮公堂,罪加一等!到底何方人氏?从实招来!” “问我是哪里人?不好讲,讲了你们也不会相信。你们这个时代的人太落后愚昧,三皇五帝的过去你们能理解,未来是什么东西你们就未必懂了。用你们能听懂的话来说吧,我的家乡对你们来说就叫未来国,太远,远的没边了。” “荒唐可笑!就算有什么未来国,你又如何到了威州。” “我们未来国发达呀,想到哪儿就能去哪儿。出门我们坐汽车火车,也可以乘船,那船可不像你们的木头船,都是钢铁做的,大得足以装下整个威州城。更快的还有飞机,就像鸟一样能在天上飞的东西,有大有小,小的乘坐一两个人,大的能乘坐几百人……” 边上的一个衙役噗哧一下笑出声来,杜逢时扫视了一周,见大堂上下大都是鄙夷不屑之色,只有个别人面现惊异,看样也是将信将疑,杜逢时将手一摊:“看看,我说你们不会相信吗!让我怎么往下说?又非得让我说。” 府台大人当然不信:“不得胡言乱语!问你如何到的威州?” “我是躺在床上……是船上,忽悠一下就到你们这里来了。我这船可不是江河上大海里航行的船,是在天上飞的船。宇宙飞船听说过吗?就是可以飞到月亮或者其他行星上的船……笑吧笑吧,没关系!我知道你们理解不了这些东西,你们的智慧不比夏商周那些奴隶制社会的人强多少,啥都不懂,没法跟你们解释。” “哈哈哈哈……”府台大人大笑起来:“既然如此,你来威州何干?” “来帮助你们啊。我在飞船上往下一看,不得了,世界上怎么还有这样贫穷落后愚昧的地方!农田里是农夫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刀耕火种;公路上出了少数官贵用上了畜力,普通人还得一步一步的挪动;屋舍又矮又小,估计只能做为晚上睡觉的地方,再无其他用途;环境也不知道美化,很少见到亭台楼榭,更没有供平民百姓休闲娱乐健身的公园体育场等设施。不改变怎么行?我就下了飞船,想帮你们发展……” “大胆狂徒,妖言惑众!大刑斥候!不打如何肯招!” 两边一声“威”喝,过来俩人把杜逢时架住了。杜逢时着了慌:“慢着慢着!我说的全是实话,我有证据。” “证据何在?你说的飞船谁人见过?又在何处?” “飞船能停到这吗?很多事等它回去做呢!我有别的证据。” “讲!” “证据多着呢。”杜逢时往身上一摸:“我的物品都被破庙里那两个老乞丐抢去了!他们才是强盗,为什么不抓他们?他们抢了我的衬衫、腰带、还有钱——我们未来国用的钱,看了那些钱你们就得服气,就不是你们能造得出来的……对了,还有手表!”杜逢时在左手腕上比划了一下:“知道什么叫手表吗?就像你们用的漏壶,看时间用的,不过不是放在屋子里,而是戴在手腕上,这东西高明得你们都无法想象……好在还给我留下了一条裤子,这条裤子就能证明,你们见过这种布料吗?你们穿过这种式样的裤子吗?找个人来摸摸,仔细看看,你们现在的裁缝缝得出来吗?这是用机器缝制的,技术再高明的裁缝也缝不到这种程度。” 府太大人挥了下手,捕头胡淦带着两个衙役走到杜逢时身边验看起裤子来,看了一阵,胡淦禀报说:“此布纹理怪异,来历不明,既非绫罗绸缎又非普通棉布。缝制的针脚极为细密均匀,不知何人能为之。” 府太大人又挥了下手,捕头胡淦和两个衙役退回了原处。 杜逢时得意极了:“我没说错吧!跟你们说,我们未来国的人不但织布用机器缝衣服用机器,连洗衣服都用机器。衣服扔到机器里转上那么一阵子,拿出来抖搂抖搂晾一会就能穿,方便得很!”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你准备怎样帮助?又想改变什么?” 能在古人的府台衙门里夸夸其谈是个奇迹,杜逢时认为自己风光极了,这感觉就有点像三国时的诸葛亮舌战群儒,这经历足够他回到现代社会吹上几年的。至于能否回去就顾不得了,现在需要摆足派头作出比对方高明的多得样子,他也认为自己比对方高明的多,简直就是个到下面检查指导工作的领导。他说:“要改的太多了,你们那个监狱就得改,睡觉伸不开腿,今天的早餐更是难以下咽,这怎么行!太不人道了!囚犯也是人吗,剥夺自由是应该的,却不能虐待。” “狂妄!大明祖制是可以改的吗!” “为什么不能改?万事万物都在不停的发展变化,这是绝对的,就像人,从出生到死亡每时每刻都在改变自己,谁也不可能永远当儿童,更不能像传说中的神仙那样长生不老。拿我来说,昨天下午还像个绅士一般跟凌老对弈,现在却站到了这里,成了什么重大嫌犯,这就是变化,不想变都不行。人在变,其他的事物也在变,就说这牢房,周文王时是画地为牢,现在怎么就不画地为牢了?费钱费力弄出那么个让人伸不开腿的缺德地方干吗?这不也是改了吗?” 府台大人来了兴致,缓缓的说:“变是有条件的,改也是有限度的,改变也是自然的法则,不可以随心所欲,老子所谓‘道法自然’就有这种意思。你是读过书的人,当知《论语》有云:‘人能弘道,非道弘人。’你想如何弘道?又具备这个能力吗?” 弘者大也,孔子所谓的“弘道”就是大其道,“人能弘道,非道弘人”是说人心有觉,而道体无为,因此人能大其道,道不能大其人。封建时代以儒教治国,讲究以礼乐治民,杜逢时大言不惭的吹嘘自己可以帮助古人改变贫穷落后愚昧的状况,府台大人想的却是怎么样使治下百姓懂道理好管理,两人想的相差千里。 杜逢时可不知道什么叫“弘道”“弘人”,他所明白的道就是道理,他说:“改变是规律,是需要,当然有道理,就说读书人用的书本,秦汉以前字要写到竹简上布帛上,汉以后才有了纸张,唐宋以后又有了印刷术,这就是在发展就是在改吗,不改生活上学习上就不方便,搞这些发明创造也能让个人出名,还能赚到钱,何乐而不为!我的道理就是想法帮助老百姓富裕起来,国家富裕,其他国家就不敢欺负,个人有了钱,别人才会看得起。你们的孔孟之道虽好,但不能当饭吃当衣穿当房住,民以食为天吗,吃不上饭就会造反闹事,吃饱喝足了谁还为自己找麻烦!” “谬论!这是小人之言!子曰:‘君子怀德,小人怀土,君子怀刑,小人怀惠’,你不思教化百姓,反而鼓动百姓贪利忘义,是何道理!” “百姓富足可是安民的大计,比教化百姓更重要。老百姓吃不饱穿不暖还肯听你教化吗?经济是基础,有了这个基础才能发展别的,可惜千百年来就没有几个人懂这个道理!我说的改变就是想帮助你们学习新知识掌握新技术,不学会新知识不掌握新技术你们当然不知道怎么改。你们懂得太少,不学习不行。抓人的方法就不对,怀疑我是什么探子什么强盗,没有证据的怀疑只能是怀疑,应该继续跟踪调查,有了证据才能抓,没有根据的抓人是侵犯人权,懂不懂!因为我不是威州人就怀疑我是探子?毫无道理!探子要有踩探的目标才对,我就没发现你们威州有什么重要的机密值得踩探的。说我是强盗更没道理,我盗的赃物何在?盗了谁家?有人看见了还是留下了脚印手印?你们不会懂这个,每个人的指纹都跟别人不同,甚至唇印都跟别人不一样,根据这些就可以判定谁是罪犯……” “此乃江湖术士之言,哗众取宠之论!本末倒置!离经叛道!‘君子谋道不谋食。耕也,馁在其中矣;学也,禄在其中矣。君子忧道不忧贫。’本府明白了,你所学甚杂,然心性修为甚差,做个门客帮闲尚可,委以重任则不妥。胡捕头何在!速将破庙中两名乞丐捉拿归案。此人尚有可疑,好生看押。退堂!”府台大人起身走了。 杜逢时急了:“还没到下班时间呢,干嘛退堂?我又不是探子强盗,为啥不放人!” 两个衙役将杜逢时推搡到了门口,他不甘心的回过头来:“讲点人道主义好不好!给我换一个能伸开腿的地方……”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