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牢狱之灾
作者:柳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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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逢时总算还没忘记自己是谁,还记得要去找两个老乞丐讨还“公道”。他让上官英再为他叫了一斤煮熟的小牛肉,用油纸包好,告别了上官英出城向小庙走去。此时天已经黑了,路上很难见到行人,他庆幸自己走得及时,再晚一会准出不了城,那时就连破庙里那些可以睡觉的稻草也找不到了。 破庙里点着一盏油灯,两个老乞丐分坐在油灯两边,本就灰暗的脸色更显得阴森,活像两个要吞食杜逢时身上肉的魔鬼。杜逢时真有点怕,但他明白,这时候就得装扮老虎,不然就讨不回“公道”。定了下心神,他掂着手里的油纸包说:“这是上等的小牛肉,又一村店里的名菜。没吃过吧!” “送过来!”老头慢条斯理叫了一声,俨然是一位坐在堂上的大老爷。 老女人的声音却高了十六度:“臭小子!天都黑了你才送来第一顿饭,想饿死我和老哥!?” 杜逢时走到他的稻草铺上坐了下来:“这东西大概不合你们的口味,我也吃腻了,可是走了这么远的夜路我又饿了, 杜逢时撕开油纸包,正伸手去抓里面已经切成片的牛肉,老头一阵风般扑了过来,撕开的油纸包易了主。 杜逢时吓了一跳,这老东西行动快如鬼魅,准是个武术高手,这公道可不容易讨了。不讨如何甘心,杜逢时鼓起勇气嚷道:“让我替你们讨吃的可以,必须把我的东西还我,这样才公平!那些东西你们又用不着,也不知道怎么用。” 老女人一边伸手去抓老头放到油灯边的牛肉,一边呷呷的笑着说:“老哥,他向咱们要公平呢!” 老头不停的往嘴里塞着牛肉,含混不清的嘟哝了一句什么。 杜逢时又嚷道:“东西本来就是我的,你们凭什么拿去不还?你们是乞丐又不是强盗!” 老头瞪着眼睛一抻脖子,将嘴里的牛肉都吞进了肚子里:“强盗?威州西北的横岭上就有强盗。我看你就是个强盗,你这些东西都透着古怪,平常人不会有。” 小庙的破门被踢开了,三个胯刀提棍的公差闯了进来:“强盗何在!赃物何在?” 老头跳起来指着杜逢时说:“此人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穿的怪模怪样,说话也怪声怪气,可能是个强盗,赃物却没有。” 为首的公差到了杜逢时面前:“姓氏名谁?何方人氏?起来回话!” 杜逢时只得站了起来:“姓杜名逢时,家居石城。” “石城?没听说这个地方,一定是番邦异域!你就是奕棋赢了凌师爷,籍此结交上上官公子那个姓杜的?来历不明又想结交权贵,想是别有用心。近日威州不宁,风闻横岭的强盗正蠢蠢欲动,有人检举你言谈举止怪异,大为可疑。捉了!” 另外两个公差立刻一人扣住杜逢时的一个手腕拧到了背后捆绑起来。 杜逢时挣扎不得,大叫起来:“干吗干吗!我是遵纪守法的公民!捉贼捉赃吗,凭什么说我是探子是强盗?你们这是侵犯人权!我要到法院告你们!” “果然言语怪异!”为首的公差伸手扯掉杜逢时头上的破布:“这头发就与众不同,不是异邦的探子就是强盗的卧底。带走!” 杜逢时继续叫嚷:“我没有犯法,不怕上法庭。你们这样做就犯了伤害罪诽谤罪!咱们这官司是打定了,要赔偿我精神损失费!” 两名公差推搡着杜逢时往外走,杜逢时靠到破庙门上不走:“不对不对!抓人要有逮捕证,你们有逮捕证吗?拿来我看!” 为首的公差一脚把杜逢时蹬到了庙门外:“威州没有什么捕正只有捕头,我就是威州的捕头胡淦,看清楚了吗?” 牢房里没灯,只有一个比豆腐块大不了多少的透气窗能透进来些许光亮。杜逢时在里面摸索了一阵,知道里面很小,空空荡荡,只有一铺小炕。杜逢时在小炕上坐了一会,越想越不是滋味,一切都像是真的,并非做梦,被捆绑过的手臂还有点酸痛,牢房里的霉烂气味直呛鼻子,还能听到远处邦邦的打更声,自己确确实实由一个现代人变成了古人,也确确实实被人扔到牢房里来了。 杜逢时慌了,跳起来扑到那个透气窗口喊道:“有人吗?来人啊!我要出去!我要出去找东西!” 一个狱卒跑了过来:“叫什么!再叫明天不给你饭吃!” “你们所长是谁?我要见你们所长,我没犯法,这鬼地方不是我呆的!” “所长?何谓所长?” “这不是看守所吗?管看守所的就叫所长。” “何谓看守所?” “你这个警察怎么当的?连看守所都不懂?” “何谓警察?” “算了算了!看样你小学都没毕业,啥也不懂,怪不得找不到好工作,只能在这里当更夫。” “不许吵!听你说这些东西就不是个大明的臣民,准是番邦的探子,明天府台大人要亲自问案,上了大堂不怕你不说。” 杜逢时气乎乎地坐回到小炕上,认为自己刚才是对牛弹琴,威州还算个城呢,怎么找了个傻子来当警察!这时他倒不怕了,不就是明天要见什么府台大人吗,既然叫大人就比看守所的所长官大得多,不会不讲理的,没有证据,他的探子强盗的罪名就不能成立,还得放人。 杜逢时又想起了那张石床,他想不明白,那张石床哪去了?把自己送到这就不管了吗?杜逢时真想大声的诅咒那张石床,又不敢,石床是有灵性的东西,能把他送来就有可能带他离开,是他的希望,得罪不得。 杜逢时蹬掉草鞋想躺到炕上,他想有个小炕睡总比破庙里那堆稻草强,除了不自由,这牢房也比那个破庙强,至少不用面对那两个又可怕又让人厌恶的老乞丐了。往下一躺他发现了问题,小炕太小躺不下,“妈的!这不是糟害人吗!”杜逢时一边咒骂一边伸手去度量小炕,从头到脚还不足七拃,杜逢时知道自己的一拃是21公分,七拃还不到1.5米,估计这小炕只有1.4米左右,他这1.78米的大个子怎么睡得下?要躺下就得将双腿最大限度的蜷起来,受不了!杜逢时又趴到了那个小窗口上:“警察!警察!这地方住不了人,我要换地方!” 狱卒没来,相邻牢房的小气窗里却有了声音:“吵什么!讨打?” 杜逢时这才知道住在这牢房里的还不止他一个,他说:“对不起,打扰了你老兄。这地方没法住,伸不开腿。” “蠢货!不知道啥叫坐牢?让你伸开腿还叫坐牢?也就是今天值班的狱吏好说话,换了别人,你要挨两通鞭子了。” “这……原来坐牢是这个意思!我没犯法,他们不该让我坐牢!” “呵呵,你没犯法?我还说我没犯法呢,不也给关到这地方?刚才狱吏说的我都听见了,你是重大嫌犯,可能是异邦的探子或强盗,不论坐实了哪桩你都完了,都该送进里面那间死囚牢了。那地方我是没去过,听说是比这地方宽敞,可以满足你伸开腿的需要。” “我不是探子也不是强盗!凭什么让我进死囚牢!” “呵呵呵,感觉委屈了?不是探子强盗你也可以吵闹吗,在这里吵闹就犯法,闹到一定程度也可以把你送进死囚牢。进了死囚牢你就可以伸开腿美美的睡个好觉了,但好景不长,用不上几天就该开刀问斩喽。” “怎么办?你说我该怎么办?我得出去,不能死在这地方。” “软蛋!死有什么了不得。大丈夫生而何欢,死又何惧!” “死不得!死不得!你可以死我却不能死,这时候我的父母都没出生呢,我怎么可以死?” “呵呵呵呵!看样你真不是做探子强盗的材料,是个熊包,一说到死就吓得胡言乱语。死有什么可怕,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你这样的只能祈求托生个富裕人家,将来不为吃穿发愁不为子孙烦忧,庸庸碌碌地过一辈子得了。” “更不能托生!那不是比我的父母还要早生几百年吗,成何体统!我要……我要请个律师跟他们打官司,律师会证明我无罪的。” “不可理喻!” 相邻的气窗里再无声息了,杜逢时无可奈何的蜷缩到小炕上想起自己的心事来,请律师要花钱呢,身上一文不名,拿什么请律师?没有钱请律师怎么办,谁来为自己辩护?要被判个什么有期、无期的怎么得了,还有机会出去找那个石床吗?杜逢时越想越着急。 莫名其妙的成了嫌犯,明天要被府台大人审讯,还要上大堂……审讯不是进公安的刑讯室吗?宣判也该在法院,上什么大堂?坏了坏了,只有古人才要县官、府台什么的审讯,才会跪在大堂上诉冤或者挨板子,自己这不是真成了古人了吗,哪有地方去请律师,给自己辩护……杜逢时总算明白过来了,总算承认现实了,总算知道要用古人的心态来看待周围的一切,应付自身的麻烦了。可他哪会当古人,只能搜肠刮肚回忆自己的浅薄历史知识,寻找解决的办法,他想府台大人官不小,得预先准备下应对的话,阎王好见吗,只要自己说的合情合理,他就没有理由判自己的有期或者无期。据说古时候的囚犯是不当人看的,一旦被流放到边地就等于宣判了死刑,很少有人能从那种极其恶劣的环境中脱身回来,杜逢时觉得自己不是怕死,而是死不起,这时候父母没出生呢自己却死了,天下还有这么荒唐的事吗! 在现代社会活了二十五六年没见识过法庭什么样,一进入古代社会就成了囚犯,要上法庭了,杜逢时感觉自己倒霉透了。他用自己浅薄的法律常识推想着明天大堂上可能进行的程序,府台大人会怎样问案呢?大概跟现在的法院审判差不多,法官大人(就是府台大人)往台上一坐,旁边还得有几个陪审员,还得有书记员,还得有公诉人吧,然后就是传原告和被告上堂,被告是自己,原告是谁?妈的,好像根本就没有原告!杜逢时啪地给了自己一个嘴巴,这不扯蛋吗,没有原告自己还是被告吗?法庭怎么审判……不对不对!自古以来冤假错案多了,想陷害个人还不容易,随便找两个人指认自己是强盗、是奸细就够了,上哪说理去!破庙里那两个老乞丐就生怕自己不死呢,他们抢了自己的衣服手表和钱,说不定石床也是他们抢去了,要不来个恶人先告状就怪了,贼咬一口入骨三分啊!自己不被秋后问斩,能判个有期无期的就算祖上有德啦!杜逢时啪地有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完了完了!做坏事就要遭报应看来一点不错,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去毁人家的石床干嘛,毁不掉就躲起来吗,非要躺在石床上睡一觉干嘛,不是自己找死吗! 杜逢时越想越绝望,不禁用后脑勺撞起墙来。这边咚咚一响,那边的邻居受不了啦,低声叫道:“干嘛呢?不就是明天要过堂吗,吓得睡不着觉了?你这种人真没用,老子已经让他们关了三个月了,也没熊到你这份上!” 杜逢时不撞墙了,想想也是没什么了不得的,只要没宣判自己就还有机会,慌什么!他忍不住问道:“请问老兄判的是有期还是无期?” “什么有期无期?” “法庭还没宣判吗? “什么是法庭?” “就是大堂?” “判个鬼!我这案子是推官大人经手的,进来第二天就过堂了,案子不大也不复杂,本来第三天就该结案。谁想第三天推官大人回老家了,说是老娘病故守孝去了,我这案子也就撂下了,据说要等新推官到任才能接着审理,现在三个月过去了新推官也没来。没你运气好啊,刚进来就惊动了府台大人,不管判成什么,至少不必在这受罪了。” 原来还有比自己更倒霉的!一想到受苦受难的并非自己一个,杜逢时释然了,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