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弈林高手
作者:柳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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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州城里的集市很小,杜逢时围着集市转了一圈也没发现适合他做的生意,从现代社会学到的经营方法在这里毫无用途,何况他现在没有本钱,一个铜钱都没有。他不死心,继续寻找可做的事,起码要赚出晚饭钱来,他不想再到烧饼摊边站着,等别人再为他摸出两个铜钱。 集市边的树荫下围了几伙人。挤进去看看,是有人在下棋,下的是象棋,走的都是中炮对屏风马的老套子。杜逢时对象棋的兴趣不大,下棋又挣不出他的晚饭来! 再往树荫深处走去,他又看到了围棋,这东西是他小学和初中时用过工夫的,他很想知道他“梦中”的棋手们是个什么水平。对弈的是位灰衣老者和一个银衫少年,旁边已有两个人在围观。杜逢时站到两个围观者的对面,看盘上的形势,见老者执黑已经占了三个角地,仍不依不饶地去掏第四个角,银衫少年在这个角上已经花了两手,星位大飞出去又有个拆二。杜逢时看得大摇其头,嘟囔了一句:“不妥不妥!此招应该下在中腹,以免白棋成势,如果白棋让黑在角地委屈成活,中腹的宇宙流就太可怕了!”银衫少年却不肯弃角取势,在角地跟黑寸土必争,结果黑棋弃掉角上试应手的几个残子逃向中腹,白棋实地不足,又无法歼灭中腹黑棋,形势很差。当白棋当头镇住中腹黑子的时候,杜逢时又开始摇头:“不妥不妥!中腹黑棋很难歼灭,不如利用攻逼围起左方边地,尚可与黑抗衡。” 银衫少年抬头扫了杜逢时一眼,没吱声。结果,黑棋很简单地在中腹成活,银衫少年在盘上已找不到争胜负的地方,只好中盘认负。 灰衣老者抬头看着杜逢时:“刚才兄台说得头头是道,想是此道高手,弈一局如何?” 被老者点了名了,杜逢时无法退让,只好坐到银衫少年让出的石凳上,暗自后悔刚才多嘴,那两位旁观者就不像他这样,站在边上一言不发,极有绅士风度。 灰衣老者收了残子,又在盘上布下四颗势子,杜逢时才想起要跟他对弈的是他的“梦中人”,不禁豪气大壮,学了五六年现代围棋的自己还不如一个古人吗?得让这帮没知识的家伙瞧瞧,什么叫现代围棋的手段! 杜逢时执白先行。小飞挂角,老者一间低夹,杜逢时点入三三,老者只好从低夹的方向挡下,杜逢时贴长,老者不懂这种现代走法,随手在二路扳粘,杜逢时便三路挺头,接着四路扳出。老者一间低夹的子距厚势太近,明显吃亏。其后老者紧守“厚势勿围地”的棋诀,从上方挂角,杜逢时小飞应,然后尖顶守住大片角地,找机会便在中腹行棋不让黑棋成势。等他把自己左上的角地用靠压定式定型又压缩了对方的边地之后,他认为自己起码领先对方二十目,赢定了。 老者不认输,拼命跟杜逢时抢官子,又用老鼠偷油的巧手连回了几个残子。杜逢时惊出了一身冷汗,如果输给了“梦中人”还了得!颜面何存!定睛数了一遍,盘面细微,好在先手在握,抢了两个先手二目的官子之后才定了神,感觉还不至于输。这时候老者推了棋盘:“不必下了,你赢了,赢了三路。” “不是三目,盘面大概好五六目。”杜逢时认真地说。 “是三路,我数得很明白,错不了。”老者也很认真。 杜逢时听明白了,老者说的是“路”不是“目”,古人计算胜负的方法他不懂,刚才数的也不细,管它多少,赢了就行。他努力收敛起脸上的笑意,站起来冲老者一抱拳:“不好意思!侥幸侥幸!” “小兄弟很多招法不合棋理,俗手又多,却能赢棋,真是不可思议!有无兴趣再弈一局?”老者有点不甘心。 杜逢时苦笑着说:“我现在身无分文,晚餐尚无着落,不敢奉陪了。” 银衫少年一直在旁边观战,这时向杜逢时一拱手:“兄台着法精妙令人佩服,在威州还没人胜得了凌老,你是第一个。只管对弈,晚餐包在小弟身上。” 围观的已经增加到六七人,最早观棋的那两位也没走,一起敬佩地向杜逢时抱拳说:“兄台弈林高手,何愁一顿晚餐!今日大开眼界,才知道棋竟然可以这么下!” 杜逢时只好又坐了下去,他估计银衫少年只有十七八岁,长得白净秀气像个女孩,衣着整洁华贵,应该是大户人家的子弟,说出的话不会不算数。晚餐有了着落,心事也就放下了一半,他要把自己学过的“高着”都展示出来,不能让自己的崇拜者失望。 这一盘杜逢时执黑,避开老者一味求战的锋芒,先稳稳地捞取实地,再治理中腹孤棋,这是他学棋时最拿手的招法。老者确实不适应他这套战法,中盘攻击不利,被杜逢时的大龙轻易成活,老者盘面大差,只好投子认负。 杜逢时站起来又向老者道了声“侥幸”,才发现周围已经被围的水泄不通了,都是来“瞻仰”他这位光膀子的“弈林高手”的。杜逢时大为得意,脸上笑开了花,挥着手转了个圈子:“谢谢大家捧场!谢谢!谢谢……”这表情动作像极了登台现艺的明星。 银衫少年复姓上官,名英,他请杜逢时到又一村“小酌”,点的菜多是杜逢时没吃过的,叫不出名堂,他只知道一盘菜的原料是山西的小牛肉,但加工制作的方法却跟现代大不相同。杜逢时吃得满嘴流油,边吃边传授他的“棋经”:“学好围棋并不难,找高手演练是必要的,更要经常打谱子,高手太多,像中国的聂卫平、马晓春、常浩,日本的小林光一、武宫正树、藤泽秀行、坂田荣男,韩国的李昌镐、曹熏铉,多研究他们的对局,学习他们的着法,棋力提高的一定快。对了,还有吴清源,这是最伟大的棋手,我上中学的时候打得最多的就是他的谱子。” 上官英听得满头露水,试探着问:“你说的这些高手比王积薪如何?” 杜逢时咕噜一声喝干了一杯酒说:“比不得!王积薪好像是汉代的吧?不是一个时代的人,没法比。” “这些高手的谱子小弟从没见过,可否相借?” “从没见过?是了是了,他们在你这个时代都没出生呢,如何见得到!” “杜兄怎么见到的?” 杜逢时咕噜一声又干了一杯酒:“我生长在那个时代,当然能见到……我能见到你见不到,就像你见不到王积薪一样。”杜逢时说大话是不脸红的,脸红也没关系,喝酒了吗。 上官英也干了一杯,说:“杜兄开玩笑,我怎么可能见到古人?” “可以做梦,做梦就见到了,我现在就在做梦。”杜逢时又为自己斟上酒,说:“怪事!这梦怎么跟真事一样……上官兄弟,你地头熟,有没有见到或者听说一张大石床?” 上官英摇摇头:“没听说。杜兄何必找石床,可以到寒舍去住。” “我找石床是为了回家。” “若是缺少盘缠,小弟可以资助。” 杜逢时烦躁地一挥手:“不是路费的事。没有石床我就回不了家,回不了家就拿不来棋谱,还请上官兄弟多留意,我那石床就在威州附近。” “这事容易,小弟明天就让人打听,只是小弟不懂,杜兄回家需乘车马,找石床何用?” “上官兄弟不知,那石床就是为兄的车马。”杜逢时乐了,有上官英帮忙找石床,回家有望,他说:“上官兄弟为人实在,悟性又高,学棋不难,这两天正好没事,可以切磋几盘。” 上官英高兴的不得了,立刻站起来向杜逢时行礼:“小弟愿意拜杜兄为师。” 杜逢时也乐坏了,收了这么个有钱的弟子,至少明天的三顿饭不用愁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