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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威州乞丐

    面前站着两位老人,一个男的一个女的。

    杜逢时看不出这两位老人是什么人,日本人?朝鲜人?还是哪个少数民族?

    两位老人都很脏,衣服破烂不堪,而且补丁落补丁不知道穿了多少年了;脸上和手上都很黑,也不知道多少日子没洗了;花白的头发都很长,随随便便地在头顶上扎成一个发髻,大概他们这个“种族”就“流行”这种发型……

    老女人黑糊糊的手在自己黑糊糊的脖子上揉搓了一把,将搓下来的泥团扔到地下,冲老头叫道:“老哥!这小东西眉眼不善,肯听咱们的话吗?”

    “不听也得听!”老头的声音嘶哑,腔调怪怪地,但还能听出说的是什么:“他得为咱们养老,咱们是他的恩人。”

    “什么!”杜逢时一挺身子坐了起来:“你们说的是中国话?”

    “你是关外人吧?穿着打扮怪模怪样的,莫非是个女直?”老头话说得很慢,大约怕杜逢时听不明白。

    杜逢时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什么女直!你们还没老到男女不分的程度吧!”他伸手摸摸自己的下巴,那里的胡子已经几天没刮了,又密又硬,有点扎手:“看见了没有?我不是个女的是个男的!”

    “知道知道!”老女人呷呷地笑起来:“怪不得跟我们一样也沦落成了乞丐,原来是个傻小子。老哥!他怎么连女直都不知道?”

    老头摆出很有学问的样子,一字一顿地教导着杜逢时:“女直又叫女真!”见杜逢时仍然懵懂,便转向老女人说:“老妹!这小子不像是装傻,会不会是个元人?”

    “你才是个猿人!”杜逢时怒不可遏,大叫起来。

    “这小子太傻,连自己是什么人都弄不清楚,无怪身上一个铜板也没有,可能所有的钱都被别人给骗去了。”老头失望地摇了摇头,走到一个破旧的长条木凳边坐下了。

    杜逢时这才发现自己的身上光溜溜的,只穿着一条短裤,他原地转了个圈子,发现他立足的这所房子十分破烂,简直不像个人家。没有找到自己的衣服,杜逢时想坐下去,身边又没有凳子,刚才躺着的也不是床,不过是在地面上铺的一片稻草。没有办法,杜逢时抱着膀子又坐回到稻草上,叫道:“我的衣服呢!是不是你们拿去了?”

    “呵呵呵呵。”老头笑着弯腰从他身边的稻草堆里拽出杜逢时的裤子丢了过来:“也知道这副样子不雅,不太傻吗!”

    杜逢时登上裤子,抓着裤腰叫道:“腰带呢?还有衬衫?”

    老女人看着老头:“老哥!啥叫衬衫?”

    老头拍拍自己身上破旧的短褂:“可能是说这东西。”

    老女人转向杜逢时:“你已经在我们这睡了一天一夜了,我们收留了你你就该报答,现在就该出去为我们讨吃的。”

    “我要我的腰带和衬衫!”杜逢时没听明白老女人说的意思。

    老女人将一个黑褐色的碗型物件抛到杜逢时脚下,发出啪的一声,却没破碎。老女人吼道:“快去!你应该是读过几天书的人,讨饭还不会吗?”

    杜逢时这回听明白了,气得浑身发抖:“让我讨饭?让我去给你们讨饭……什么逻辑?好像读过书的人就应该去讨饭……”他想一脚地上那个碗型的物件踢飞,可他看到了老头注视他的凶狠目光,没有敢。

    老头慢慢地向杜逢时走过来:“要到大户家去讨,城里的有钱人都同情落魄的读书人。我和老妹好几天没吃到肉了,讨到了立刻送过来。威州城是我的天下,你的一举一动都瞒不过我。”老头拾起地上的碗型物件递向杜逢时:“拿着!”

    杜逢时不接:“现在都是讨钱,哪有讨饭的?我的衬衫口袋里就有钱,想吃肉就把钱拿来,我去买。”

    老头转向老女人:“他说他有钱!是你拿去了?”

    老女人分辨道:“没有!衣袋里只有几张画着小人的硬纸片,我看着好玩就收起来了。也许可以跟大户人家的孩子换两个烧饼吃。”

    杜逢时嚷起来:“那就是我的钱!五六百元呢!买1000个烧饼也花不完!”

    老头瞪着老女人:“拿来!”

    老女人在衣服里抠摸了半天,然后攥在手里说:“我要留下一张,这上面的小人很好看。”

    老头一把夺了过去,问杜逢时:“五六百元?五六百元是多少?顶几个铜板?”

    杜逢时觉得老头太蠢,叫道:“这钱和铜板有什么关系!这钱论元论角论分,五六百元就是五六千角,也就是五六万分,能买好多东西呢!”

    老头急忙把手里的钱塞到衣襟里,另一只手里的碗型物件又递向了杜逢时:“我们收留了你就等于救了你的命,这点钱是报答不了的,你还得去为我们讨饭。”

    杜逢时气出了一身鸡皮疙瘩,这老头简直不可理喻!

    老头抓住杜逢时的右手腕一拉,杜逢时不由自主地跟着老头向外走去。老头的黑手如同一把铁钳,抓的他手腕生疼,不跟着走怎么行。

    到了门外,老头松开杜逢时的手腕,那个碗型物件也不知什么时候塞到了杜逢时的手里。老头变戏法一般从衣服里摸出一双草鞋和一块破布扔给杜逢时:“看在钱的份上,这些东西先借给你,你这刺猬一样的脑袋要包好,免得官府把你当东洋海盗捉了。威州城并不远,出了前面那片树林便是。记着!一天最少送三次饭回来,否则便吃你身上的肉!”

    杜逢时愣愣地看着老头,突然明白了点什么,他记得自己是睡在石床上的,怎么会到了这里,遇到了这两个不可理喻的老家伙?大概是在做梦,可又不像,没穿鞋的两只脚正被地面上的石子硌得生疼,右手腕也疼,抬起来看看,被老头抓过的地方已经出现了一圈红印,这老家伙好大的手劲!

    他刚走出来的房子原来是座破庙。杜逢时对庙宇这类建筑知道一点,石城郊外的东山上就有几所百年前的寺庙,现在已经被当作文物保护起来了。他面前这所小庙太老太破了,砖瓦的缝隙中都生长了杂草,残破的墙壁被人用茅草和泥土随便堵塞起来,勉强可以遮挡风雨。杜逢时不知道这是一座什么庙,既然已成为两个老乞丐的“家”,肯定是人们废弃不用的东西。

    老头又回庙里去了,杜逢时无可奈何地登上了那双破草鞋,这总比打赤脚强些。他记起来了,睡到石床上之前自己是脱掉了鞋子的。这梦做的也太奇妙,怎么连自己没穿鞋子的事也弄得这么清楚明白?

    杜逢时又薅了把茅草搓成绳子当腰带系好裤子,这样就不必用一只手总提着裤子了。老头丢给他的破布本应是白色的,已经脏的像块灰布了,想弃之不顾,又怕老头说的是实话,便用破布兜着那个碗型物件向前走去。

    碗型物件很轻,估计是个木碗。木碗!这不是古时才有的东西吗!杜逢时大吃一惊,如果不是在做梦就糟了,准是那张石床把他送到古代,做了古人了!杜逢时出了一身冷汗,两条腿已经软得迈不动步了。可又一想,时空错乱只是小说和影视剧里才有的东西,怎么可能应到他的身上?还有,如果是石床把他送到这里来的,那么石床哪去了?破庙里是藏不住那么大一张石床的,重约两三吨的石床也不是随便什么人就能弄走的,还是做梦的可能性大。

    想到自己是在做梦,杜逢时心神稳定了许多,他的结论是:石床是神物,睡在上面做的梦也就跟普通的梦不同,感觉跟真事一样,可还是一个梦。杜逢时丢掉木碗,随手把那块破布系在了头上,系这种“头巾”他会,在很多影视剧里见过,不难学。前面就是威州城了,他必须去见更多的“梦中人”,努力做好自己的梦。

    抬起左手想看看时间,才发现他心爱的“精工”表“失踪”了。“可恶的老东西!看我怎么修理你们!”杜逢时恨得咬牙切齿,他改变了不再见两个老家伙的想法,要找机会来跟他们算帐。他们抢了他的钱,“没收”了他的腰带和衬衫,还“偷”了他心爱的手表。杜逢时从没受过这么大的委屈,不讨回“公道”怎能甘心。

    威州城真是一座城,城墙很高大,外有护城河,城门很宽,门前有吊桥,大概一到晚上便收起吊桥关闭城门断绝了交通。杜逢时走在出入城的人流中,感觉自己走进了一座影视城,正在充当一名群众演员,是名很寒酸的赤膊上阵的群众演员,这感觉让他不舒服,不符合他渴望成名的心态,要当就当明星,从群众演员混到明星得几百年!没多久,那种群众演员的感觉也消失了,他发现自己与身边走动的人们格格不入,不仅着装不同,他们携带的物品也陌生,动作神情也与杜逢时熟悉的时代大不相同。杜逢时明白了,怪不得有些影视剧看着不像,看着不舒服,是那些演员不熟悉古人的缘故,穿着古装却用现代人的动作表情来演古戏怎么像得了!他想,我要是当了导演,一准把那些演员弄到这儿来“培训”几天。

    威州城并不大,街道也狭窄,屋舍大都是青砖青瓦,看上去就是座灰色的小城。来往的行人也跟这座小城差不多,穿的衣服不是土黄就是银灰,要么就是浅褐、藏青,一色灰暗的调子。

    现在,杜逢时顾不得了解这个小城,更没心思欣赏这个小城,他渴了也饿了,渴得心里发慌,饿得肚子咕咕叫。

    他是听到了喝水声才知道自己渴了,是闻到了香味才发现自己饿了。喝水声和香味来自同一个地方,离他不远的一个烧饼摊子,他以最快的速度奔了过去,接着便傻傻地站在了一边,因为他发现了一件最最重要的事也是最最要命的事——身上没有钱!

    烧饼是现烙现卖,几十步外就能闻到香味;开水好像是为买烧饼的人准备的,每个啃烧饼的人都端着一碗开水。卖烧饼的是个中年汉子,递出去的是扁圆的烧饼,收回去的是扁圆的铜钱。杜逢时看明白了,就算衬衫里的钱没被抢走,他还是没有钱,因为他的钱不圆。

    太阳很毒,晒红他的双肩,晒疼了他的脊背,晒得他嗓子直冒烟。他不知道已经在烧饼摊边站了多久,只知道摊前啃烧饼的已经换了好几个人。给中年汉子打下手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姑娘,她负责添火、烧水、给客人舀水,小姑娘五官很端正,只是鼻翼两边生了许多雀斑,就像花瓣上沾染了灰尘,让人感觉不鲜艳。她注意杜逢时好一会了,忍不住说道:“这位大哥,来两个烧饼吧!”

    杜逢时用舌头舔着干裂的嘴唇说:“当然当然,是想来两个烧饼……但我现在最难忍受的是渴,想……想碗水喝。”虽然到了饥渴难耐的地步,那个“讨”字仍然说不出口。

    小姑娘打量着杜逢时:“你不是个干粗活的人,更不像个乞丐,是不是遇到了麻烦?”

    “是啊是啊!就是遇到了麻烦,强盗抢走了我的衣物和钱,害得我一无所有,沦落风尘了。”

    几个吃烧饼的全停止了动作,目光同时集中到杜逢时身上,满脸的惊诧。杜逢时立刻明白了,沦落风尘是古人说女子下海从事不正当的职业,他是个二十多岁的大小伙子,怎么可能沦落风尘,忙更正道:“错了错了!我现在是沦落街头了。”

    吃烧饼的几个人仍在盯着杜逢时,脸上的惊诧消失了,接着都咧开了嘴,一个将嘴里的烧饼渣子吐了一衣襟,另一位把喝到嘴里没顾的往下咽的水喷出了好远。烧饼摊前响起了一片笑声。

    小姑娘也在笑,边笑边抓过一个碗来,要给杜逢时舀水喝。中年汉子却很原则,叫道:“不行!只有吃烧饼的人才有水喝。”

    把水喷出老远的人摸出两枚铜钱扔到烧饼摊上:“这位小哥的烧饼钱我付了,谁没有落魄的时候!”

    杜逢时的眼泪都快流下来了,有生以来第一次明白了感激是什么意思,忙冲着那人鞠了一躬:“谢谢!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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